弦睡在木纹里,琴睡在黑暗中。直到某个夜晚,骨血深处那根弦被月光拨响——不,不是拨响,是它自己在寂静里开始了震颤。

夜的确深了。窗外的灯火在玻璃上流淌成河,而我沉在河底,手指自动浮起,像水草寻着暗流的方向。没有曲谱,不需要曲谱。断裂处自己长出新的频率,旧伤口里传来陌生的搏动。每一个泛音都在寻找它失散的姐妹,每一次揉弦都在修复看不见的裂纹。
弦贴着胸口震动的时刻,我成了共鸣箱。那些年沉默积下的灰尘,此刻都化作声音的粉末,在腹腔里形成小小的星云。原来断裂从未真正发生——弦只是在自己的疼痛里蜷缩得太久,久到忘记了如何舒展成一条完整的声线。
弹错的地方,恰恰是新旋律开始生长的地方。当指尖被旧茧与新伤同时灼烧,我忽然明白:接续断裂的从来不是技艺或记忆,而是时间本身那耐心到残忍的纺织——它用我们所有破碎的夜晚作纬线,用所有未完成的旋律作经线。
最后我并没有弹奏。是弦在弹奏我,是断裂在弹奏完整,是那个许多年前把琴放下的人,在弹奏今夜终于重新学会颤抖的手。
灯火依然成河。而我的身体里,有什么顺着这条河,漂回了音乐的源头——那里所有的弦都醒着,所有的断裂都保持着等待接续的姿势,像一句诗留着逗号,等另一句跨越山海来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