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微小说】
孙佩兰上到初二下学期，县里下达“知青下乡”通知。她是独生女，按政策可以留在父母身边。
父母都在镇卫生院工作，在职人员提前退休，子女可在本单位顶替，母亲就提前退休，让女儿到卫生院上班。
就这样，佩兰成了医院在编人员。她一无专业学历，二无工作经验，每天只干杂活，人人可以使唤。
父亲可不想让女儿干一辈子勤杂工，于是，联系上在省人民医院当后勤主任的表弟，让佩兰去那里妇产科进修。
父亲有自己的打算：镇医院妇产科人少，女儿进修回来好安排工作。
十七岁的姑娘孙佩兰，头一回跟着一群白大褂走进产房。看到产妇裸露的身体躺在产床上，她又羞又怕，双手捂住眼，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往外瞧。
日子久了，见的多了，当初脸上能烫熟鸡蛋的红，早褪得一干二净。产妇的身体对她来说，就跟父亲书房挂的那张人体穴位图一样，是器官，是需要她帮忙渡过难关的生命。
当她听到婴儿第一声啼哭，心里不仅油然而生对生命力量的敬意，更有一份“手托两条命”的沉甸甸使命感。
一年后，正是执行计划生育政策关键时刻，省人民医院妇产科，把绝育手术当政治任务完成，各地来进修的学员，必须掌握结扎手术。
进修人员都有基层工作经验，佩兰没有,就像像一张白纸，得从最基础的辨认器械开始。
头一回看到老师用手术刀划开皮肤，血珠渗出来那一刻，她心里突然有种神圣感。轮到她上手术台，无影灯“啪”地打开，惨白的光晃得她眼晕。她感觉心脏一下撞到了嗓子眼，堵得喘不上气，手里的止血钳冰凉滑腻，差点脱手掉落。
她定了定神，按着老师的指导一步步操作。做完手术，后背的冷汗已把衣服浸透，紧贴着皮肤，冰凉黏腻。
几次手术做下来，她很快就上手，而且做得干脆利落。
科主任摸着她柔软的小手，欣喜地说：“小孙，你天生就是这块料。去医学院再学两年，你会成为最出色的产科医生。”
她有自知之明，一个初中生想上医学院，简直是做梦！这时，父亲来电话，镇上计划生育任务重，妇产科人手不够，催她回去上班。
那段时间，妇产科是医院最忙的科室。手术室的灯几乎没熄过，不是流产，就是结扎，大队妇女主任带着队伍来排队。科主任快退休，戴上老花镜也看不清。佩兰理所当然成了主刀。
她穿上手术服，全副武装站到手术台前。迅速划开肚皮，一掏、二绕、三剪，“咔嚓”一声，几分钟完成一个。然后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吩咐对面助手：“用三号针缝合，动作快点！”她动作麻利，连医学院分来的大学生，也只能给她当助手。
佩兰在妇产科干得认真，被评上先进，当上标兵，一时被乡亲们唤作妇产科“一把手”。父亲怕她被表扬冲昏头脑，一再提醒她要按政策办事。
有人给她送红包，有人送土特产，目的不外乎让她刀下留情，做假结扎。她一概拒绝。若徇私枉法，破坏计划生育，自己这份工作就得丢。
一天，一个村的妇女主任带着一位老太太找到她。老太太儿媳已生两个女儿，做梦都想再要个孙子，央求她只开刀不结扎。佩兰不答应，老太太“噗通”一声，跪在她面前。
“大娘，千万使不得！”她连忙拉起老太太。看着眼前这张布满皱纹、眼泪纵横的脸，心像被揉皱了的处方单。她知道这是犯错误，弄不好要丢饭碗。可转念又想，或许只此一次，天知地知，能给这家人留个念想。
“大娘，快起来，我……我试试。”她压低声音，话里带着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颤抖，“但这事儿，得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能说！”
不料，那媳妇肚子里存不住二两香油，跟人炫耀时把秘密抖落出来。传来传去，有人告到县计生委。
佩兰知道后，连夜派人找来妇女主任和那媳妇。劈头盖脸一顿埋怨：“违法的事，别人只怕藏不住，你倒好，还敢拿出来显摆！”
说罢，把媳妇拉到手术台上，手术钳在她指间游刃有余，探入、绕过、剪断——“咔嚓”一声，世界静了半秒。
第二天，县计生委来人调查，佩兰抹着满脸汗珠，长出一口气。从此，她再不敢有半点违规操作。
光阴如白驹过隙，墙上的计生标语从“只生一个好”换成“提倡适龄婚育”，再到“鼓励生育二孩、三孩”。
回忆往事，佩兰总忘不了被叫“一把手”的那段日子。她经常做噩梦，梦里是流产和结扎排队的场面，还有人在咒骂她。她问自己：“我错了吗？”内心茫然、困惑、不安，郁郁寡欢，有轻度抑郁倾向。
多年后，佩兰的女儿安静考上了医学院，专攻精神卫生方向，毕业后成了县医院首批心理门诊医生。知道母亲的心病，便有意带母亲到妇产科婴育室看孩子。
佩兰看见襁褓中的婴儿，捏捏这个肉嘟嘟的小手，摸摸那个粉嫩的小脸，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三天两头往医院婴儿室跑，送奶粉、尿不湿。护士们都认识她，笑着说：“孙医生又来看孙辈了。”
安静看着母亲，眼睛弯成了月牙，心里酸酸暖暖的。有些伤痕，就像当年手术台上的疤痕，表面愈合了，底下的组织还需要很久才能长好。什么时候才能治好母亲的心病呢。
直到有一天，佩兰在手机上看到各地颁布三孩优惠政策，忽然觉得胸口压了多年的一块石头，正被人轻轻搬开。发皱的脸上，那些盘踞已久的困惑和不安，正一点点地，像春天的冰雪，慢慢融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