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修队来的那天,雨下得像扯碎的棉絮,糊满了整面玻璃窗。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三个穿着灰蓝色工装的人扛着工具箱进门,鞋底的泥水印在米白色的地板上拖出长长的痕,像极了上周在建材市场看到的蛇形胶带。
领头的叫老周,脸上刻着深沟似的皱纹,指节粗大,攥着一把卷尺时,指腹的老茧蹭得铁皮沙沙响。他身后是两个年轻人,小吴和阿丽,小吴话少,总低着头搬东西,阿丽则爱对着手机笑,手机壳上印着只歪嘴的猫咪。
我住的是老小区三楼的房子,墙皮斑驳,天花板渗着黄渍,原本打算简单翻新后做直播工作室。老周绕着屋子走了两圈,卷尺拉得笔直,每到一个角落就停下,用粉笔在墙上画圈。
“这里要铲墙皮,”他指着客厅西墙,圈画得又大又圆,“这里墙皮空鼓,得凿掉重新抹。还有卧室,那面衣柜墙得拆,不然占地方。”
我跟着他走,指尖划过墙面,粉屑簌簌往下掉。忽然,西墙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像是什么东西在墙里动了一下。我愣了愣,回头看,老周正蹲在地上记尺寸,没抬头;小吴在搬梯子,背对着我;阿丽还在低头刷手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白得像纸。
“可能是老鼠吧。”我自嘲地笑了笑,把那声异响归结为老房子的通病。
装修队的人住到了隔壁空置的房间,每天天不亮就开工。电钻的轰鸣声从清晨持续到深夜,震得天花板的墙皮一片片剥落。我住在隔壁,常常半夜被惊醒,听见墙里传来奇怪的声响,有时是女人的低泣,有时是指甲刮擦水泥的声音,可每次起身去听,又什么都没有。
第三天下午,我去送文件,推开隔壁房门时,撞见老周正拿着锤子砸西墙。小吴在旁边递工具,阿丽则站在窗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
“周师傅,歇会儿吧。”我走上前,目光落在被砸开一道口子的墙面上。墙皮掉落后,露出里面红砖的颜色,可在红砖缝隙里,似乎嵌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像团揉皱的布。
老周停下锤子,回头看我,眼神有点怪:“这墙里有东西,得凿出来。”
他拿起凿子,顺着墙面的裂缝凿下去。每凿一下,墙里就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东西在撞击墙面。小吴的手开始发抖,工具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阿丽突然尖叫起来:“别凿了!别凿了!”
老周没理她,凿子越挥越用力,终于,一块红砖脱落,墙里掉出个黑乎乎的东西——是个布娃娃,穿着粉色的连衣裙,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眼睛,可左眼的位置,是用黑墨水涂的一道深深的疤。
布娃娃落地时,发出“咚”的一声,像敲在人的胸口。
我突然想起,刚租房子时,房东说过,前一个租客是个年轻女孩,住了半年就突然搬走了,没留下什么东西。
“这是……”我蹲下身,想去碰布娃娃,手指刚碰到布料,就被老周一把拉住。
“别碰!”他的声音很沉,眼里满是警惕,“这房子有问题,前一个租客就是因为这个走的。”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个塑料袋,小心翼翼地把布娃娃装进去,扎紧袋口,塞进了工具箱的最底层。小吴脸色惨白,阿丽则哭得更凶了:“我不想干了,这房子太邪门了。”
当晚,电钻声停了,屋子里安静得可怕。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耳边又响起墙里的声响,这次很清晰,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耳边说话:“救我……”
我猛地坐起来,走到客厅,对着西墙喊:“谁在里面?”
没有回应,只有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
第四天,装修队的人来得很晚。老周的眼睛红红的,像是没睡好,小吴和阿丽则低着头,不说话。开工后,老周让小吴去拆卧室的衣柜墙,自己则带着我去买瓷砖。
路上,老周突然开口:“你知道那布娃娃是谁的吗?是前租客的。她住进来没多久,就总说墙里有人说话,后来她把布娃娃嵌进墙里,说这样就能压住声音,可最后还是……”
他没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
买完瓷砖回来,刚走到楼道口,就听见楼上传来阿丽的尖叫。我们跑上楼,推开门,看见小吴瘫坐在地上,脸色青灰,指着卧室的衣柜墙,说不出话。
衣柜墙被拆了一半,露出后面的墙面,墙面里嵌着个女人的手臂,皮肤泡得发白,指甲上涂着粉色的指甲油,和布娃娃连衣裙的颜色一样。
老周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冲过去,用手扒开墙面的砖块,越扒越用力,手指都磨出了血。最后,整面墙倒了下来,露出后面的空间——里面蜷缩着一具女人的尸体,穿着和布娃娃一样的粉色连衣裙,左眼的位置,有一道深深的疤。
尸体的手里,攥着一部手机,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发给她朋友的:“装修队的人要杀我,他们把我嵌在墙里……”
我浑身发冷,想起这几天的种种异常:墙里的异响、阿丽的哭泣、老周的反常……原来,他们不是装修队,是杀害了前租客的凶手。
“你……”我指着老周,说不出话。
老周缓缓转过身,脸上的皱纹突然变得像扭曲的树皮,他从背后拿出一把锤子,锤头上沾着暗红的血渍:“本来想等装修完就走的,没想到你们发现了。”
小吴突然站起来,朝着门口跑,可刚跑两步,就被阿丽拦住。阿丽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变得狰狞,手机壳上的歪嘴猫咪,此刻看起来像张鬼脸:“跑什么?一起走不好吗?”
我转身想跑,却被老周一把抓住胳膊,他的手像铁钳一样,勒得我生疼。锤头像要落下来,我闭上眼睛,听见耳边传来“咔嗒”的声响,和第一天在墙里听到的一样。
再次睁开眼,我发现自己躺在西墙前,墙面完好无损,没有被砸开的口子。老周、小吴、阿丽都不见了,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地上掉着那个布娃娃,粉色的连衣裙,左眼的疤,还有一部手机,手机屏幕上的聊天记录还在——
“装修队的人要杀我,他们把我嵌在墙里……”
我拿起布娃娃,指尖碰到布料时,传来冰凉的触感。忽然,墙里又传来女人的低泣,这次就在耳边,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窗外的雨还在下,我看着完好的西墙,突然明白过来——我不是第一个发现秘密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这面墙里,藏着太多的秘密,而装修队的人,从来都没有离开过。
他们藏在墙里,藏在每一个角落,等着下一个走进这间屋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