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在公元1886年。
这一年是清朝的光绪十二年,光绪皇帝年幼登基,这会终于到了虚龄16,算是已为成人之际,可以准备亲政了。
也是在这一年,筹备多年的北洋海军已经初具规模,陆续从国外购进了战舰10余艘,特别是还从德国定制了两艘铁甲舰,分别为定远号和镇远号,是当时远东最大型的军舰了。
当然,这两艘铁甲舰造价不菲,积贫积弱的清朝敢于这么投入,跟东邻的日本也有一些关联。
在1874年,正处于明治维新时期的日本派军队侵略了台湾,清朝派往台湾的钦差奏称:日本有铁甲船二号,“彼有而我无之,水师气为之夺,则两号铁甲船不容不购也。”但是当时外国不准出售给中国,清朝外交陷于被动,最后赔偿给日本白银50万两。
英国人米契曾写道:“此次对日能和不能战,为中国对世界宣布衰落之开始”。
后来在李鸿章等大臣的大力推动下 ,终于从德国工厂定造了两艘铁甲舰,命名为“定远”、“镇远”,是当时远东最大型的军舰,北洋水师一举翻身,希望“日本闻我有利器,当亦稍戢(ji)狡谋”(戢就是收敛的意思)。
这年8月,基于朝鲜半岛的复杂形势,清朝命北洋水师提督丁汝昌等率定远、镇远等六舰赴朝鲜釜山、元山一带巡游,展示强大的海军实力,防范俄国的侵略企图。
返程之时,碰到一个问题,铁甲舰从德国经历万里航程抵达,又频繁参加活动,已经到了必须要回港涂油维护的节点,但是当时规划建造的旅顺军港尚未完工,香港、上海等地的船坞又承接不了,李鸿章遂决定定远、镇远、威远、济远四舰前往位于日本长崎的三菱造船所进行检修,并展开对日本的“亲善访问”。
这也是历史上,中国海军舰队首次访问日本。
长崎是中日两国在1873年按照现代国际法正式建交后确定的首批开放通商口岸城市,而且按照国际法,两国军舰可以自由往来对方国家的通商口岸,无须报关候验。
当然了,在长崎市民眼中,肯定不仅仅是访问和检修这么简单。
来自中国的铁甲巨舰首次出现,围观人群挤满了码头,惊叹、羡慕、愤懑……情绪十分复杂。
虽然不一定要盼着你吃苦,但是谁愿意看着邻居买路虎?
铁甲舰检修耗费时日,于是8月13日,没有作业任务的官兵放假,被准许上岸。
结果就出事了。
长崎码头附近的丸山花街是各国水兵、水手登岸后主要的销金窟,很多放假的北洋水师官兵也来到了这一区域。
由于语言不通,几个水兵在一家名为“游乐亭”的贷座敷(即风俗营业店)与店主发生了争执,一怒之下动手砸了东西,而店主则去报了警,最终水兵和警察还发生了械斗,为首的一名水兵在向码头逃走途中被抓,捆缚至警署羁押。
为什么双方脾气都显得很大呢?
按照两国的建交条约,中国在长崎是拥有领事裁判权的,也就是“法外治权”,可不受当地法律管辖,所以北洋水师官兵是有点优越感的。
但是日本在明治维新后渐入佳境,实力迅速壮大,而中国国运日蹙,长崎的日本人对中国也是有优越感的,也更加反感领事裁判权。
日本学者安冈昭南对此有过一针见血的评价:“两国人民互相轻蔑。”
在这种背景下,有些情绪很容易一点即燃。
被抓的水兵被送到了中国领事馆,第二天,中国驻长崎领事向日方提交了抗议照会,认为两方殴斗属于“愚昧无知”,但日方警察拘押中方水兵属于“违反条约,无理已极”。不过双方都不想把事态扩大,日方接受了中方的控诉,对相关警察展开独立调查。丁汝昌得知此事件后,也立即禁止舰队的官兵再上岸休假。
本来就此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8月14日一天无事。
到了8月15日,北洋水师官兵又纷纷请求上岸休息,丁汝昌最终还是答应了,但是严令不得携带武器。
岸上的气氛,却已经非常微妙了。
大约有几百名官兵登岸,三三两两各自散开,“或往酒店,或在商店购物”,街道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日本警察却也加派了警力,在这些街区对中国水兵指指点点,加以盘查。
一个情绪的火药桶,火星四溅。
一场大规模的流血冲突,一触即发。
晚上,先是在广马场爆发了肢体冲突,很快发展为殴斗,大量日本警察佩戴刀剑赶过来,一些日本平民也加入了打斗中,北洋水师水兵因为大部分没有武器,用砖块、竹棒等一边进行还击,一边朝码头退却,双方互有伤亡,六名水兵被抓。
接着在丸山花街入口处,北洋水兵围攻了前往广马场增援的警察,很快又发展成大规模殴斗,日本警察和平民越来越多,水兵渐渐不支,边打边退,直到深夜11点方才平息。
事后统计显示,北洋水师方面有5人死亡、44人受伤、5人失踪。长崎警察方面被打死5人,30人受伤,市民亦有多人受伤。
这被称为“长崎事件”。
互有怒火,各有怨气。
事件发生后,北洋水师官兵群情激奋,甚至定远、镇远等四舰都进入了临战状态,褪去炮衣,炮口对准了长崎市区,准备对日开战,但是丁汝昌没有下令开火。
李鸿章得知“长崎事件”后也很生气,召见了日本驻天津领事,语带威胁地说:“……开启战端,并非难事。我兵船泊于贵国,舰体、枪炮坚不可摧,随时可以投入战斗。”
双方僵持。
11月24日,驻日公使徐承祖还致电李鸿章,要求断交撤使。
但此时中法战争刚结束不久,清廷不愿再度卷入战争漩涡,故未批准。
船坚,但毕竟还是国弱。
拖到了1887年2月,双方在英德的调停下达成彼此让步的协议,一致认定主要是语言不通导致了误会的发生,所以肇事者交由本国政府自行处置,而死伤人员则由对方予以抚恤。日本赔付中国52500元,中国赔付日本15500元,医院的医疗救护费2700元由日方支付。
长崎事件算是有了一个了结。
但是时间车轮仍滚滚向前。
北洋水师在这次事件中,已经暴露了纪律松弛、管理失控的问题,后来李鸿章自己都承认:“争杀肇自妓楼,约束之疏,万无可辞”。
其中还有一个插曲,当时一名日本警察,意外缴获了北洋水师的密码本,并进行了成功的破译,使得在后来的战争及外交中把握了主动权。
后来北洋水师中爆发中英冲突(英方负责水师的军事训练等),训练水平逐步下滑,又加上军费被挪用,舰船维护也受到影响。
而日本则从这一事件中受到了极大刺激,认为这就是一场外交侵略。
日本海军大力加强军备扩军,并定义“北洋舰队已成为日本最关注、最警惕的清朝战斗力量”。
当时连日本小孩玩的最流行的游戏,也是一组扮成北洋舰队,另一组扮成日本舰队,围攻定远、镇远号。
到了公元1894年,日本借机派兵到朝鲜,蓄意挑起了中日甲午战争,先在丰岛海战偷袭得手,后在黄海海战进行主力对决,最终夺取了制海权,北洋舰队受损较大,躲入了威海港内,在最后的威海卫之战中,海军基地陷落,北洋舰队全军覆没。
国势下行,弱点可能都会被放大。
胜战,确实拼的是全面实力。
负气应负宏大气概,斗狠何如不战而胜?
所幸现在的中国海军,步伐坚实,阔步前行,舰指深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