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国海派才女苏青写过一篇题为《王妈走了以后》的随笔。在文中她以率直的笔调叙述了她家老保姆王妈走了以后,苏青一家三口人所遇到的种种窘境。她并未过多着墨王妈本人,只是以后来三位接替者的言行来反衬前者的可贵。第一个保姆懵懂得连上个厕所也要主人帮忙去冲;第二个仿佛是来做客的,尽管主人百般地讨好她,但结果她还是炒了东家的鱿鱼;第三位做家务倒还可以,但不干净的‘三只手’却兼营着“搬家”业务。主人问了她一下,便以嚎哭叫冤作结。苏青的描写让我很有同感。合上书本后,我自然回想起近三十年来,我家迎来送往的那些保姆的身影。一本世俗的保姆浮世绘,便在我的记忆里缓缓展开……
要说这些年来在我家做过的保姆,不是没有优秀的,但那是要靠运气才能遇到。比如曾有位上海阿姨,她能烧一手地道的沪帮菜,做的红烧肉亮如琥珀,烧的腌笃鲜醇厚暖心。她的长处在“物尽其用”上更显得突出。经她的点化,西瓜皮能变成爽口的凉菜;剩菜剩饭会被她做成可口的佳肴。她清扫的房间,干净整洁,令人舒心。还有位农村来的大嫂,淳朴得让人感动。隔三差五地她会把自家菜地里收获的蔬果,热心地捎来送给我们。我老伴过意不去,常想回赠些礼物给她。可她总是涨红着脸,连连摆动那双粗糙勤劳的手予以谢绝。这样的关系,已远超一般的雇佣关系,更像是纯朴的挚友之交。可惜的是,这两位后来都因为要回家带孙辈而辞了工。
像这两位阿姨那样朴实的保姆,如今若再想招到,绝非容易的事。后来,我家虽续招了多个保姆,但她们做的事,不是让人啼笑皆非,就是令人无奈叹息,有些甚至会叫人脊背发凉。记忆很深的是,在支付宝、微信尚未普及的那些年里,有一段时期,我老伴从银行取回给员工发薪的钱,明明是锁在柜子里的,但常会发现短少。起初只是偶尔发现,整捆的钱扎里,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少去一两张。我老伴疑心过数错,疑心过自己记性差,却唯独没有怀疑过那个貌似老实的保姆。直到有一天,我老伴包里那串系着所有房门信任的钥匙,竟也不翼而飞,而后又重现在包里的那一刻,我们才感到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这信赖的城池,原来竟也如此脆弱,偷走的何止是钱和钥匙,更是“家”这个字眼里最不该被玷污的安全感。
还有一位祝姓保姆,“不要叫我‘阿姨’”是她的口头禅。这个保姆,五十来岁,身板结实,上窄下宽的葫芦形脸上,一对大小眼分散在塌鼻梁左右,双唇薄薄的嘴巴极会撒谎。当初家政介绍所推荐她的理由是“做事利索,搞卫生干净”。不过我首次看到她的面相并不打算用,无奈我老伴不知哪根脑筋搭牢了?说她还不错可以留用。此后,果不其然,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们出于关心,在公司内安排一个房间给她住,结果她鸠占鹊巢把相邻的另一间房也占为己用,让其老公和儿子都住了进来。于是这个有‘三只手’恶习的、不能叫她“阿姨”的保姆,吃公司,住公司,用公司,拿公司,偷公司……一系列的恶劣行为让我们忍无可忍最终决定辞退她。然让我们惊讶的是,她居然撒泼要我们赔偿,还迟迟不肯搬离……
这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像祝姓保姆这样的奇葩,并非只有我家才会碰到。这些年里,在我老父家中,这种主客雇佣关系颠倒的闹剧也经常上演,且还演得更加荒诞。有个外省嫁入萧山的保姆,五十岁不到,矮小的个子,能说会道,别人叫她一声“美女”,她真以为自己倾国倾城。于是迷上了玩抖音,每天把心思花在给自己美颜拍短视频上面,反把照顾我年迈父亲的本职给忘了。我每次去父亲家,很少有见她在护理老人,且还时常不见人影。听我老父说,她在楼下拍视频。MGD! 更离谱的是,这位“抖音迷”竟然还让我父亲配合她拍视频。搀扶,是摆拍;拉琴吹笛,是直播,我年迈的父亲竟成了她视频作品里经常露面的角色。
更有甚者,有个董姓保姆,反客为主,竟邀其男友到我老父家中来沐浴、用餐,其理直气壮的行为,俨然将别人的居所,当成了自己跟男友约会逍遥的场所。还有一位,名义上是护理保姆,实则更像是来了一位疗养度假的游客。近两年的光景,就在她一面享受着我们给老父买的水果食品,一面在无休止的微信语音与欣赏影视节目的咯咯笑声中流淌过去。而我父亲却默默地成了一尊被她遗忘的摆设。
读苏青的随笔《王妈走了以后》,读者或许会发笑,但她所叙述的窘迫中,尚且有主仆雇佣关系的框架依稀可辨。诚然,苏青一家人纵然狼狈,但他们在地位身份上终究是“主”。然反观我家和我老父家这几十年来招用保姆的经历,却只会品味出更多复杂的况味。我们惯常以为,在雇佣关系中,出钱的一方是强势群体的,而劳作方则是弱势群体。可如今,这种传统的观念在某些时候,却会彻底地颠倒过来。
究其原因,不外是雇主怕保姆不开心甩手不干,怕被他人指责“不尊重”劳动者,怕家中的隐私会成了他人谈资,还怕那一串暗中配制的钥匙…… 于是每日里,雇主揣着小心,维系着一种脆弱的、建立在金钱与不确定人性之上的“和谐”。强势和弱势,早已不在明面的身份标签上,而流转于具体的人心博弈与道德底线之间了。就像曾经在我家做过的那位祝姓保姆,她到来的第一天,就明确要求我们不能叫她‘阿姨’,要叫她的爱称“阿娟”,向外人介绍则必须称她为“家政工作者”。
“家政工作者”这个少了情感色彩的称谓,像是一层薄薄的面纱,罩住了其间所有的适合与不合。苏青在文章中将王妈跟后来三位保姆作了比较后的感叹,在经历了八十多个春秋后的今天,依然能激起我的共鸣。我们和那些走进我们最私密空间、参与我们最琐碎人生的保姆之间,雇主所期待的,或许从来都不仅仅是一桩清洁明澈的交易,而是在茫茫人海中,寻找那一点少见的、能将心比心的“适合”。只是这“适合”,比苏青所处的年代,似乎更难寻了。它需要运气,需要智慧,或许更需要这个变化迅速的时代,肯为这传统的人际关系,稍稍驻足,找回一点已经褪色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