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言文原文
乃金凤钗一只。欲纳还防御,则中门已闭。生还小斋,明烛兀坐,思念姻缘挫失,而孑身寄迹于人,亦非久计。长叹数声,方欲就枕,忽闻剥啄叩门,问之,则不答。不问,则又叩。如是者三。乃强起开门视之,一女殊丽,立于门外,遽褰裙而入。生大惊,女子低容敛气,向生细语曰:“崔郎不识妾耶?妾乃兴娘之妹庆娘也。适来坠钗轿下,君拾得否?”欲止生室。生以其父待之厚,拒之甚确,至于再三。女忽赧怒曰:“吾父以子侄之礼待汝,置留小斋,汝乃敢于深夜诱我至此,欲将何如?我诉之于父,讼汝于官,必不舍汝矣!”生惧,不得已而从焉。至晓乃去。自是暮隐而入,朝隐而出,往来于小斋,可一月半。
忽一夕谓生曰:“妾处深闺,君居外馆,今日之事,幸无人觉。诚恐好事多磨,佳期易阻,一旦声迹彰露,亲庭罪责,闭笼而锁鹦鹉,打鸭而惊鸳鸯,在妾固所甘心,于君诚恐累德。莫若先事而发,怀璧而逃,或晦迹深村,或潜迹别郡,庶优游偕老,不致分离也。”生颇然其计,曰:“卿言亦自有理,吾方思之。因自念零丁孤苦,素乏亲知,虽欲逃亡,竟将焉往?尝闻父言,有旧仆金荣者,信义人也,居镇江吕城,以耕种为业,今往投之,庶不我拒。”至明日五更,与女轻装而出,买船过瓜州,奔丹阳,访于村氓,则金荣在焉。其家殷富,为本村保正。生乃大喜,造其门,至则初不相识也。生言其父姓名爵里及己乳名,方始记认,则思而哭其主,拥生在堂而拜认,曰:“此吾家郎君也。”生具告以故,乃虚正堂而处之,事之如事旧主。衣食之需,供给甚至。
生住金荣家,将及一年,女告生曰:“始惧父母见责,故与君为卓氏之逃,大非获已,今已及期矣。爱子之心,人皆有之。倘其自归,喜于再见,必不我罪。况亲恩莫大,岂有终绝之理乎!”生从其言,即与之别金荣,渡江入城。将近其家,谓生曰:“妾逃窜一年,今遽与君往,或恐触彼之怒。君可先之,妾舣舟于此以候。”临行,复呼生回,以金凤钗与之,曰:“如或疑拒,当出此示之。”
生至门,防御欣然迎之,反致谢曰:“昨顾待不周,致君他适,老夫之罪也,幸勿见责!”生拜伏不敢仰视,但称“死罪”。防御骇然曰:“何故乃尔?愿得开陈,释我疑虑。”生惶愧言曰:“曩者,房帷事密,儿女情多,负不义之名,犯私通之律,不告而娶,窃负而逃,窜伏村墟,旷绝音问。今携令爱,同此归宁。伏望恕其罪谴,使得终遂于飞。大人有溺爱之恩,小子有室家之乐,是所幸也。”防御曰:“吾女卧病在床,今乃一载,饘粥不进,转侧须人,岂有
白话文翻译
(崔生捡到)那一只金凤钗。他想把钗还给吴防御,可这时中门已经关上了。崔生回到小书房,点着蜡烛独自坐着,想到自己的姻缘受挫,孤身一人寄居在别人家里,也不是长久之计。他长叹几声,刚要睡觉,忽然听到敲门声,问是谁,却没人应答;不问了,又开始敲门,这样反复了三次。崔生只好勉强起身开门查看,只见一个美丽的女子站在门外,立刻撩起裙子走进来。崔生大吃一惊,女子压低面容、敛着气息,轻声对崔生说:“崔郎不认识我了吗?我是兴娘的妹妹庆娘。刚才我的钗掉在轿下了,你捡到了吗?”说完想要留在崔生的房间里。崔生因为吴防御待自己很优厚,坚决拒绝她,反复了好几次。女子忽然又羞又怒地说:“我父亲把你当子侄一样对待,留你住在小书房里,你竟然敢在深夜把我引诱到这里,想要做什么?我要把这件事告诉父亲,到官府告你,一定不会放过你!”崔生害怕了,不得已依从了她。到天亮时女子才离开。从这以后,女子晚上悄悄进来,早上悄悄出去,在小书房和崔生往来,过了一个半月。
忽然一天晚上,女子对崔生说:“我住在深闺,你住在外馆,今天的事,幸好没人发觉。但实在担心好事多磨,佳期容易被阻碍,一旦我们的事暴露,被父母怪罪,就像关起笼子锁鹦鹉、打鸭子惊到鸳鸯一样,我固然甘心受罚,但实在担心连累你损害你的品德。不如我们先采取行动,带着信物逃走,要么在偏僻的村庄隐居,要么躲到别的郡县,或许能安稳地相守到老,不至于分离。”崔生很赞同她的计划,说:“你说得也有道理,我正想着这件事。只是我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平时也没什么亲近的人,就算想逃走,又能去哪里呢?我曾听父亲说过,有个老仆人叫金荣,是个讲信义的人,住在镇江吕城,以种田为生,我们现在去投奔他,他应该不会拒绝我们。”到了第二天五更天,崔生和女子轻装出发,买船渡过瓜州,直奔丹阳,向村里的人打听,得知金荣果然在这里。金荣家很富裕,是本村的保正。崔生非常高兴,来到金荣家门前,可金荣一开始并不认识他。崔生说出父亲的姓名、籍贯和自己的乳名,金荣才记起来,随即思念旧主哭了起来,拉着崔生到堂上拜见,说:“这是我家的郎君啊。”崔生把自己的遭遇详细告诉了金荣,金荣于是把正堂空出来让他们住,对待崔生就像对待旧主人一样,衣食住行的需求,都供给得十分周到。
崔生住在金荣家,快到一年的时候,女子对崔生说:“当初我害怕被父母责罚,所以和你像卓文君私奔一样逃走,实在是迫不得已,现在已经过去一年了。疼爱子女的心,人人都有。如果我们自己回去,父母高兴能再见到我们,一定不会怪罪我。何况父母的恩情最大,哪有断绝关系的道理呢!”崔生听从了她的话,立刻和她辞别金荣,渡江回到扬州城。快要到吴防御家时,女子对崔生说:“我逃走了一年,现在突然和你一起回去,恐怕会触怒他们。你可以先去,我把船停在这里等你。”临走时,又叫崔生回来,把金凤钗给他,说:“如果他们有疑虑或者拒绝你,就拿出这个给他们看。”
崔生来到吴防御家门口,吴防御很高兴地迎接他,反而向他道歉说:“之前招待不周,让你去了别的地方,是我的过错,希望你不要责怪我!”崔生跪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说“我有罪”。吴防御惊讶地说:“你怎么这样?希望你能把事情说清楚,消除我的疑虑。”崔生又惶恐又羞愧地说:“以前,我和庆娘私下亲密,儿女情长,背负了不义的名声,触犯了私通的律法,没有禀告父母就娶了庆娘,偷偷带着她逃走,躲在乡村里,断绝了音信。现在我带着您的女儿,一起回来探望您。希望您能宽恕我们的罪过,让我们能如愿相守。您有疼爱女儿的恩情,我有了成家的快乐,这是很幸运的事。”吴防御说:“我的女儿卧病在床,到现在已经一年了,连稀粥都喝不下,翻身都需要人照顾,怎么会(有私奔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