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书颁下去第七天,工部的人递上来第一份奏折。
奏折很厚,用精美的洒金纸誊写,字迹工整得像用尺子量过。开头是惯例的颂圣:“陛下体天格物,欲建观星台以察天象,实乃圣明之举,臣等敢不竭尽全力……”
后面跟着长长一串:选址勘测、物料清单、工匠名录、工期预算。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眼晕,最后那个“需银三十万两,用工五千人,历时一年”更是触目惊心。
赵拙把奏折扔在书案上,笑了。笑声不大,但很冷。福安站在一旁,垂着眼,没说话。小顺子——现在叫福顺了——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三十万两。”赵朽重复这个数字,“工部这是把朕当冤大头了。”“陛下,”福安轻声说,
“武将军昨日问起观星台的事。”
“他怎么说?”“将军说,陛下想建就建,只是如今国库空虚,不宜大兴土木。建议……削减规模,用现成的物料,工期也缩短些。”
削减规模。用现成的物料。缩短工期。赵拙听懂了潜台词:建可以,但不能花太多钱,不能动用太多人力,不能拖太久。最好草草了事,做个样子就行。但他要的不是样子。
“回工部,”赵拙重新拿起奏折,翻到工匠名录那几页,“就说朕准了。银子从内库拨十万两,剩下的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工匠就从……就从各地征调吧。
记住,要手艺好的,年纪大的不要,体弱的不要。工期嘛……”他顿了顿:“半年。半年内必须完工。”福安记录的手停了一下:“陛下,半年……恐怕……”
“就半年。”赵朽打断他,“朕明年开春就要用。还有,观星台要建在……西山。”“西山?”福安抬头,“那里地势虽高,但偏远,运输不便。”
“就要偏远。”赵拙说,“清净,适合观星。而且西山有现成的石料,可以省些银子。就这么定了。”福安不再多问,躬身退下拟旨。
赵拙靠回椅背,闭上眼。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脸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一片冰凉。观星台。多好的名头。
皇帝要仰观天象,俯察地理,为黎民祈福,为社稷求安。谁敢反对?谁又能想到,这高台之下,埋着多少不能见光的秘密?
第一个秘密:工匠。各地征调工匠,名义上是为皇家效力,实则是一道保护令。武罡这些日子在清洗各地“不稳”的势力,尤其是那些有手艺的匠人——铁匠、木匠、石匠,这些人在乱世里可能被叛军用来打造兵器,所以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赵拙这道旨意,等于把这些匠人收归“皇家所有”。进了皇家工程,就有了护身符。武罡要动他们,就得先过皇帝这一关。
第二个秘密:西山。西山确实偏远,但正因为偏远,才好做手脚。那里有几个废弃的前朝皇庄,房屋完好,地方宽敞,藏下几百号人不成问题。工匠们集中在那里,吃住在一起,外面有官兵把守——名义上是看守,实则是保护。
第三个秘密:工期。半年。时间不长不短。不长,武罡不会起疑;不短,足够他做很多事。比如,让这些工匠“慢慢”干活。比如,在工程间隙,教他们一些别的东西——识字,算数,甚至一些简单的兵法。比如,让他们“无意中”发现,西山地下,有前朝留下的一个旧兵器库,里面还有些能用的刀剑弓弩。
当然,这些都要“偶然”,都要“意外”,都要看起来像是皇帝昏聩无能、管理不善导致的纰漏。赵拙睁开眼,看向窗外。梅树的叶子又茂密了些,在春风里轻轻摇晃。
移进宫快一个月了,它挺过了移植的伤痛,在新土里扎下了根。像他。“陛下。”福安回来了,手里拿着拟好的旨意,“工部那边……怕是会有怨言。”
“让他们怨。”赵朽说,“朕是皇帝,想建个台子还要看他们的脸色?”他顿了顿:“对了,征调工匠的事,让沈铮去办。”
福安眼睛一亮:“沈校尉?”
“对。”赵拙说,“他是御林军校尉,办这种差事名正言顺。你告诉他,挑人的时候仔细些,尤其是……那些家里有老有小,走投无路的。”这是暗号。意思是:专挑那些被武罡盯上、处境危险的。福安会意:“老奴明白。”
旨意当天下午就发了出去。工部尚书接到旨意时,脸都绿了。三十万两砍到十万两,工期压到半年,还要在西山那鬼地方建——这差事办好了没功劳,办砸了掉脑袋。
但他不敢抗旨,只能硬着头皮接下了。三日后,沈铮开始征调工匠。他做得雷厉风行。带着一队御林军,拿着工部的文书,一个州县一个州县地跑。
每到一地,先找当地官府要名册,然后按名册点名,点到的当场带走,家人不准随行,行李只准带最简单的。
看起来很粗暴,很武断,很符合一个“执行暴君命令的武夫”形象。但有心人会发现,他带走的工匠,都是当地手艺最好、但也最“刺头”的——那些因为不肯给官府白干活被打压的,那些因为家人被豪强欺辱而上告无门的,那些因为知道太多“秘密”而被排挤的。
这些人,如果留在地方,迟早会被清洗。现在,他们被“征调”了。虽然背井离乡,虽然前途未卜,但至少,暂时安全了。半个月后,第一批三百名工匠抵达西山。
赵拙“心血来潮”,说要亲自去看看。武罡本想陪同,但被北疆突然传来的军情绊住了——一股流寇骚扰边境,不大不小,刚好需要他坐镇处理。
这“刚好”,自然不是巧合。是苏婉通过某个渠道,花了点银子,制造的一点“小麻烦”。赵拙带着福安、沈铮,还有一队御林军,轻车简从去了西山。西山确实荒凉。
山路崎岖,马车难行,最后一段只能骑马。等到了地方,赵拙下马时腿都在抖——他太久没骑马了。选址在半山腰一块平地上。视野开阔,抬头能看见整片天空,低头能俯瞰京城。
工部的人已经搭起了临时工棚,工匠们正在清理地面,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在山谷里回响。赵拙背着手,在工地上转了一圈。工部尚书陪在旁边,喋喋不休地介绍着规划:台基要多高,台阶要多少级,观星室要多大……赵拙听得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工匠。他们大多三四十岁,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眼神里透着谨慎和不安。看见皇帝过来,纷纷跪下行礼,头埋得很低。“都起来吧。”赵拙说,“好好干,干好了有赏。”很平常的话,但有几个工匠抬头时,赵拙注意到他们的眼神——不是感激,不是惶恐,而是一种深沉的、压抑的愤怒。
他记住了那几个人的脸。傍晚,赵拙在临时搭建的行宫里用膳。菜很简单,山里的野菜,打来的野味,酒是自带的。
沈铮站在门外守卫,福安在一旁伺候。吃到一半,赵拙忽然说:“沈铮,你进来。”沈铮走进来,单膝跪地:“陛下。”
“今天工地上的工匠,你看怎么样?”沈铮沉默片刻:“都是好手。
但……士气不高。”
“怎么不高法?”“他们被强行征调,背井离乡,心里有怨气。”沈铮说,“而且工部克扣工钱,伙食也差,长此以往,怕会生变。”赵拙放下筷子,看向福安:“工部克扣工钱?”
福安低头:“老奴……略有耳闻。按例,工匠每日工钱三十文,但工部只发二十文,剩下十文……说是‘管理费’。”
“管理费。”赵拙重复这个词,笑了,“好个管理费。
沈铮,从明天起,工钱朕亲自发。每日四十文,三餐要有肉。”沈铮一愣:“陛下,这……”“照做就是。”赵拙说,“银子从朕的内库出。
还有,告诉工匠们,好好干,半年工期结束,每人再加赏五两银子。”沈铮深深看了他一眼:“末将遵旨。”消息传出去,工地沸腾了。每日四十文,还有肉吃,工期结束还有赏银——这待遇,别说征调的工匠,就是正经雇工也少有。
工匠们的眼神变了,从愤怒变成疑惑,从疑惑变成……一丝微弱的希望。当夜,赵拙在行宫里批阅奏折——其实没什么好批的,大部分都是武罡已经处理好的,他只需要盖章。
但他得做样子。三更时分,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福安开门,一个人闪身进来。不是沈铮,是一个工匠打扮的中年汉子,脸上有疤,手指粗大,眼神锐利。他跪下:“草民李铁柱,参见陛下。”
赵拙打量他:“你就是今天抬头看朕的那几个人之一。”李铁柱身体一僵:“陛下……好记性。”“为什么恨朕?”赵拙问得直接。
李铁柱咬了咬牙,豁出去似的说:“陛下强行征调,草民家中老母病重,妻子刚生产,都无人照料。草民……草民心里有怨。”“只有这个?”“还有……草民的师父,前两个月被官府抓了,说是‘通匪’。可师父一辈子老实本分,怎么可能通匪?草民听说,是因为师父不肯给县太爷白盖宅子,所以被陷害。”
李铁柱眼圈红了,“陛下,草民斗胆问一句,这世道,还有天理吗?”赵拙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如果朕说,”他缓缓开口,“征调你们,是为了救你们,你信吗?”李铁柱愣住。“你师父的事,朕会查。”赵拙说,“如果真是冤枉,朕会还他清白。至于你的家人……”
他看向福安:“明日派人去李铁柱家,送五十两银子,再请个大夫给他母亲看病。他妻子刚生产,需要补品,也一并送去。”福安躬身:“老奴记下了。”李铁柱彻底呆住了。
他看着赵拙,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砸在地上。“朕知道你们有怨气。”赵拙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朕也有。
但怨气解决不了问题。你们现在要做的,是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活下去,才有机会看到天理重现的那一天。”李铁柱重重磕头,额头撞在地上,咚咚作响:“草民……草民谢陛下隆恩!草民愿为陛下效死!”
“朕不要你效死。”赵拙扶他起来,“朕要你活着,好好干活,把观星台建好。还有,盯着点工部的人,他们有什么小动作,及时告诉沈校尉。”“草民明白!”
李铁柱退下后,赵拙独自坐在灯下,久久不语。福安轻声说:“陛下今日……太冒险了。万一他是武罡的人……”
“他不是。”赵拙说,“武罡的人,眼睛里没有那种愤怒。那是真的,装不出来。”他顿了顿:“而且,我们需要这样的人。需要知道民间疾苦,有血性,敢说话的人。观星台建好后,这些人……或许还有大用。”
窗外,山风呼啸。远处工地上,隐约传来叮当的敲打声,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那是在夯实台基。也是在夯实,某些更重要的东西。
赵拙吹熄了灯。黑暗中,他想起李铁柱含泪的眼睛。那里面,终于有了一点光。虽然微弱,但毕竟是光。而这光,是他点的。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