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夏至，又落雨了，树林里雨声潇潇。穿堂而过的微风里也含有水汽，似一双温柔的手抚摸着裸露的胳膊，丝绸般凉润。
说起夏至，我总会想起我的小脚奶奶，想起奶奶的蒲葵扇。奶奶的慈凉情怀，就像她凉润的肌肤，像夏日的香云绸，也是这样丝绸般凉润。同妹妹伏在奶奶膝上乘凉时，奶奶蒲葵扇下的微微凉风，会送来阵阵栀子花同艾蒿的清香。那凉润的清香，也像极了奶奶的慈凉情怀。在那样的花香之下，感觉轻夏时光，美好得就像一位长裙飘曳的轻熟少女，又像《洛神赋》里的女神，是从蔷薇、忍冬、艾蒿、初荷和栀子花的芬芳里，从蜜桃、杨梅、枇杷和黄瓜瓠瓜的丰盈中一路轻涉而来的，带着雨水和露珠，不染尘埃。
夏至的凉润，还会让我想起另一幕场景。那是一个中年丧夫，独自抚养七个子女长大的中年寡妇的院子。她院子一角有一株硕大的香樟树，枝繁叶茂，亭亭如盖。整个夏天，她都会坐在树荫下，在一块青石板上捶打草药。青石板旁的木桌上，搁着一个大大的凉茶缸。大树的树荫下，总是汇聚着许多人，有腿上长疱长疖或被蛇咬伤来寻求草药的，有田里干完活回家路过，在此歇歇脚的。那些人，全都那么亲热又安静。微风送来远处湖泊的阵阵荷香，蝉在树上嘶鸣着。草药捶好了，女人就拿一片荷叶包住，敷到人腿上去。
如今，我已远离家乡。在湘西山林的闲居里，在舒适宜人的半夏时光里，我每日只是煮煮清茶，读读诗词，或与自然事物相亲近。在这每日的阅读与书写里，去体会时光的静美，体会生命的清真、广阔与自由，亦实不失为人生中一段美妙又闲适的时光。然而，又总觉得，还缺少着一点什么。
或我的奶奶仍在，她当着绿窗梳头，我对着绿窗读书，那情形又会怎样呢？
夏至是一个特殊节令，是一个分水岭，它将夏天一分为二。到今天，阳气便已上升到极致，要开始进入真正的酷暑季节，气候也就不会再这样凉爽宜人了。然而阴气却也恰是从这一天开始滋生，草木将开始逐渐凋零。这是一个转归，鼎盛之中已暗藏衰败。
“最美好的时光已经过去了。”春天结束时我曾经这样说。
今天，我又禁不住这样轻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