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学费
那一年,是她的高考年。
窗外,盛夏的蝉鸣此起彼伏,闷热的空气仿佛也凝固成一块厚重的玻璃,压在她胸口。专业课的学费——整整四千块,不多,却足以让她此刻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母亲把学费交给她时语气平静。许久不见,连一句多余的问候都没有,只说了声“再见”,然后就急匆匆钻进路边没有熄火的汽车中,仿佛在逃离一段早已不愿面对的关系。
汽车尾灯在车水马龙中渐行渐远,红色的光像一根细线,被城市的喧嚣轻易扯断。她站在马路边,周围人来人往,热浪翻滚,可她仿佛被定格在画面里的一角,眼神追随着那辆远去的车,一动不动。
她知道自己该转身离开了,可脚像生了根。那一瞬,她的心空了,像是被人用力掏空一块。母亲的离开干脆利落,连一句“照顾好自己”都没有,仿佛这场相见只是一次任务交接。可她却还是下意识地站在原地,望着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背影离开,像小时候放学后满心期待家长来接自己时,却看着别的孩子一个个被带走,最后只剩她独自坐在台阶上那样——失落、僵硬、不甘。
她的眼里没有泪,只是那种酸涩堵在胸口,一寸一寸蔓延。她不准自己哭。她告诉自己:“她已经够忙了,我不能再让她为我操心。”可她心底那一点点渴望被拥抱、被温柔对待的想法,却在母亲关车门的瞬间,被生生按灭。
明明是人来人往的闹市中心,汽笛声、喇叭声此起彼伏,可她却像陷入了无声的静止里。她站在那里,单薄的身体被阳光炙烤,任由孤寂和苍凉像水一样漫过脚踝、膝盖,最后没入她的胸腔。可她木然得不自知,只知道自己不能软下来,更不能被任何人看出一点脆弱。
她始终把肩膀挺得笔直——就像这些年每次面对责骂、冷漠、偏爱时那样,哪怕心在滴血,面上也绝不能崩,一如既往的服从,懂事。她早就习惯了,在每一个本该被安慰的瞬间,反过来安慰自己:“没关系,我能扛过去。”她太清楚了,在这个家,她必须学会自我消化所有情绪,习惯被需要时被召唤,不需要时被忘记,因为妈妈说这是自己欠她的。妈妈说为了养大她,受了一辈子的族中长辈的白眼和轻视,所有人都欺负他,看不起她,都是因为她。作为家族中的长子长孙的妻子,必须有嫡重长孙的使命被女孩这个命硬的家伙生生给克死了哥哥,妨死了弟弟。最终无数数次的在鬼门关里闯过的妈妈只留下女孩这一个孩子。所以都是她的错。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努力把泛酸的鼻腔压下去。然后低头,握紧手中的书包带,像握住最后的尊严。
明明是人来人往的闹市中心,可她却显得那么落寞,单薄的身体,任由孤寂和苍凉一层层侵袭,却木然得毫无知觉。
她拎着沉甸甸的书包,缓缓走向公交站,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心上,一下一下,钝痛却清晰。她甚至忘了自己是怎么坐上公交车的,只记得窗外的风景飞快倒退,而她的思绪却像被拉入一个黑色的漩涡,越陷越深。
“我是不是哪里不够好?”她望着窗外模糊的灯光,喉咙发紧,脑海里反复浮现出母亲转身离去时毫无留恋的背影。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仿佛只是母亲嫌弃的累赘,交接完成就足以松口气。
她很努力地在心里对自己说:“没关系的,温文,你习惯了,不是吗?”
可说服自己比谁都难。她早就懂得,人这一生最怕的不是孤独,而是明明在爱里,却一直被冷落和忽略。就像她和家人之间,看似血脉相连,其实早已隔着一层冰冷的雾气,挥不散,也看不透。
公交车缓缓驶入小区外的站台,她从座位上站起,才发现手心已经被书包肩带勒出了深红的印痕。那晚的天很闷,星星都藏在云层后,只留下一轮惨淡的月亮,照着她瘦小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她回到家,没有开灯,就那样抱着书包坐在床沿,周围黑得像深海。可她没有怕。她早就学会了跟黑暗共处,甚至有些依赖——它不会质问她丢失的钱,也不会冷眼旁观她的无助。它至少,给她留了一点喘息的空间。
她望着天花板上那道年久失修的裂缝,突然很想哭。但她知道不能。
“如果这都撑不过去,那我拿什么去面对以后的路?”她在心里问自己,语气冷静得像一个已经失去眼泪的人。
于是她咬紧牙关,从床上站起,开始一遍一遍整理书包,翻找有没有遗漏的可能。她不愿放弃任何一点希望——哪怕明知道,那个薄薄的信封早已被人带走,连痕迹都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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