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终于下来了，早上看这雨不曾有歇息的意思。坐在窗边，看雨丝斜织，渐渐地是湿漉漉的空气弥漫开来，恒大的园林景物像回到一座潮湿幽暗的花园里。这园子久已荒废，却偏在此时浮上心头，大约是因了这雨的撩拨。

院里的花木早已不是旧时模样，唯雨还是那雨，淅淅沥沥地落着，敲打着记忆的门扉。我看见了雨水打落的花瓣，不仅有未被舒展的，而且还有残存的半红的，以及几乎不像是这个季节里的。

这秋日的花事，竟比春时还要凄艳几分。花自飘零水自流，原是古人道尽的常情，然而亲眼见得，却仍是心头一颤。一切色彩似乎显得格外错乱。枫叶未红透，先已叫雨打落了七七八八；残菊犹自挣扎着吐出最后一点金黄，却被雨水浸泡得发了黑。

雨滴加快了降落的速度，此时云遮住的天空仍然能够提供足够的光线。这光不是夏日那般泼辣，亦非春日的柔媚，而是带着几分犹豫，几分含蓄，仿佛自己也拿不定主意该照亮什么，又该隐藏什么。

光是从树顶上照进来的，把湿漉的地面照得最亮。那光亮斑驳地洒在积水上，竟显出几分诡谲的明媚来。雨中的光影游戏，向来是最为玄妙的。明明是同一处地方，转眼间明暗交替，竟像是换了一番天地。

我想，这大约便是秋雨的特异处：它不似夏雨的倾盆而泻，亦不似春雨的润物无声，而是带着一种迟疑的、斟酌的意味，仿佛每落下一滴，都要思忖良久。

这是雨在发光，在有风的路面上，落叶簌簌作响，一片片躺在地上，在雨的光亮中死去。落叶的死亡是静默的，若不是雨声相伴，几乎无人察觉。它们从枝头脱落的那一刻起，便开始了漫长的坠落。

有时风起，将它们卷起又抛下，仿佛命运同它们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终于落地了，却又被雨水冲刷着，不知要漂向何方。小区里的行人稀少，偶有一二，也都是匆匆而过。撑着的伞被风吹得翻了面，那人便狼狈地立在雨中，与伞搏斗。

我看那人终是将伞收拢，索性淋着雨前行了。想来人生许多事皆是如此，抵抗不得，便只好顺从。雨中别有一番景致，石砖缝隙中的青苔愈发鲜绿。花圃里硕大的叶子承不住雨水，时而倾泻下一注水来，哗啦一声，惊起了躲在下面避雨的飞虫。

我记得以前这园中有一池睡莲，此时已经残了。秋雨打在那枯黄的叶片上，声音格外清脆。若是细听，竟能分辨出雨滴大小的不同声响：大滴的扑簌，小滴的淅沥，密密地织成一片，却又各自分明。水面上漾起的涟漪相互碰撞、交织、湮灭，恰如人世间无数的相遇与别离。

雨渐大了。远处的山峦被雨雾笼罩，只剩得一片朦胧的灰影。山脚下的村庄升起几缕炊烟，顽强地穿透雨幕，向天空延伸而去。那烟升到一定高度，终于敌不过雨水，渐渐地消散了。人生在世，亦多是如此徒劳的努力。

我想起少时读李商隐“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之句，当时只觉得凄凉，如今乃知其妙处。枯荷固然破败，然雨打枯荷之声，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那不是欢愉，亦非纯粹的悲伤，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属于秋日的情绪。

园中的那棵老槐树，此时一半已是黄叶了吧。雨水将叶子打落，铺了厚厚一层，踏上去软绵绵的，悄无声息。树杈上却还有一个鸟巢，空空荡荡地迎着风雨。想必里面的居民早已南迁，留下这空巢独自面对凛冬。鸟雀尚且知时，人又何如？

雨声时急时缓，仿佛天地在呼吸。急时如万马奔腾，缓时如窃窃私语。在这雨声中，许多平日不曾想起的事情，都浮上心头。那些早已逝去的亲人，那些错过的机缘，那些年少时的梦想，都在雨中变得鲜活起来。然而它们终究是回不来的，正如这落下的雨滴，再也回不到云中。

小区大门外有一个卖烤红薯炒板栗的老人，推着车在雨中艰难前行。炉子里冒出的白汽与雨水交融，竟生出几分暖意来。我忽然觉得饿了，不是肚腹之饿，而是心灵深处对温暖的渴望。在这冷雨凄风之日，一口热食或许能慰藉的不只是肠胃。

雨小了些，天色却愈发昏暗。路灯早早地亮了，昏黄的光晕在雨幕中扩散开来，变得模糊而柔软。灯光下的雨丝看得分外分明，斜斜地交织着，仿佛要将天地缝缀在一起。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嘶啦作响，溅起的水花在灯光下如同碎银般闪烁。

我想起古人所说的“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景象看了千年，依然叫人莫名惆怅。雨中的黄昏最为漫长，仿佛时间也被雨水浸湿，走得格外迟缓。每一分每一秒都清晰可辨，却又无可奈何地流逝。

夜深了，雨还没有停的意思。雨声入耳，竟成了最好的伴乐。在这乐声中，思绪飘得很远，却又似乎哪儿都没去，只是在这雨夜里徘徊。忽然明白，秋雨之妙，不在于它带来了什么，而在于它唤醒了什么。

那些深藏在心底的情感，那些几乎被遗忘的记忆，都在雨声中苏醒，与你对话。人生过半，乃知秋雨之味。它不是青春的狂欢，亦非盛年的拼搏，而是历经沧桑后的沉淀。在这沉淀中，有着无限的况味，需要静下心来，细细品味。

雨继续下着，不知疲倦。我知道，明天醒来，窗外定是另一番景象：落叶铺地，积水成洼，空气清冷而新鲜。而这场秋雨所唤醒的一切，将再次沉入心底，等待下一场雨的召唤。

终于，雨声渐歇，东方既白。一夜秋雨，留下的不仅是湿漉漉的大地，还有被洗涤过的灵魂。在这雨后的清晨，万物静默，仿佛都在回味刚刚过去的那个雨夜。

秋雨之美，大抵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