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上课时，我走到课代表小邓身旁查看默写情况，突然发现他胳膊上有好多道清晰的划痕，有些还红红的，看样子比较新鲜。他是下午才来学校的，这是怎么回事？我按捺住心中的疑惑，轻声告诉他下课后来办公室找我，然后不动声色地继续上课。
下课后，我示意他跟我走，他乖乖地跟上了。
到了办公室，我搬了张凳子给他，他正襟危坐。我让他放松些，可他依然把背挺得笔直。问他什么，他都不开口，只有眼珠子眨啊眨的。平日里他不是这样，跟老师也有说有笑，怎么今天就变成了哑巴？
我先问他是不是和家长闹矛盾了，他摇头。和同学闹矛盾了？他摇头。对老师有意见？他还是摇头。难道我就这么无功而返？我知道他还没放下戒备，于是说：“别光摇头，说话呀。”他睁着那双卡姿兰大眼睛，一脸无辜地望着我，长长的睫毛又眨了几下。我被气笑了。
我换了个策略，试着让他放松下来：“我觉得你心里肯定遇到难处了，现在就和老师聊聊。老师作为过来人，帮你分析分析，我们解决问题的方法总比你们多，对不对？”
“那天给你的馒头片，吃了吗？”我随口问道。
“吃了。”他小声回答。能开口就是进步。
“那么硬你也吃完了？”他点点头。
“那天我给你鸡腿，你知道热气不肯吃，我觉得你自制力蛮高的，很有原则嘛。”听我夸他，他笑了笑，解释说：“我感冒了，不能再吃热气的东西。”
“你看你这点就比很多人强，知道分寸，表现不错。”我接着问，“你割手，难道是为情所困？”
“怎么可能！”他立刻反驳。
“你个子够高，长得又帅，成绩又好，人缘也不错，有没有收到过情书？”被我一夸，他脸上的神情终于松动了。
“肯定收过，但我看都没看，直接丢垃圾桶里了。”
“咦，为你洁身自好点赞。我就说你这么优秀，肯定招女孩子喜欢。”
我又问：“你生病请假回家，爷爷奶奶带你看病了吗？”
“没有，家里有药，吃点能缓解就行了。”他轻描淡写地说。
这让我很不解——他这段时间经常因为感冒或肚子疼请假回家，有时第二天起不来又请一天，可回去竟然不看医生。不知道是我太紧张，还是他家人心太大。如果家里有药，完全可以带来学校，或许他请假只是为了回家吧。
“回家后爷爷奶奶做的饭菜不合胃口，怎么办？”
“饿肚子，不吃了。”
难怪瘦得像根麻杆，学校不好好吃，回家也不好好吃。我告诉他挑食会导致维生素缺乏，对身体不好，不爱吃可以少吃，但不能不吃。他点点头。
我知道他小学时得过白血病，是妈妈给他移植了骨髓才活下来的。可是我看着他胳膊上的划痕，心里想的是，他用妈妈给的第二次生命，一刀一刀划在自己身上。
于是我把话题拉回他胳膊上的伤痕，问是在学校划的，还是在家里划的。他说都有。问他用什么划的，为什么划，他说有不能说的原因，我没有再追问。
我去过他家家访，也经常和他妈妈沟通，以往都直奔主题。这次我问他：“你爸爸在东莞做生意，应该还不错吧？”他露出为难的神色：“不太好，他们欠了很多钱。”
“你怎么知道的？家长告诉你的？”
“不是，我手机上收到了催账的信息。”
“你的手机为什么会收到催账信息？是家长的副卡吗？收到很多这样的信息？”他表示不清楚。
“你的失眠也是因为这个吧？”他低下头不说话。难怪他之前总想着去打工，原来是想挣钱。我告诉他，初中还没毕业，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只能出卖体力；但继续读书，以后可以用智慧赚更多的钱。另外，不要总想着赚大钱，那样极容易上当受骗。
“你妈妈给了你一次生命，后来又给了你一次生命，你要珍惜自己，不要随便伤害自己。”
我问起他上课总是睡觉的原因，他说晚上根本睡不着，越想睡脑子越兴奋。我问他是不是担心父母借了那么多钱，他点头。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想替家长分担，所以想得睡不着。但大人的事需要他们自己承担，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考上高中。”
“上次我让你好好学习，你反驳说‘学习有什么用’。那时你是不是觉得继续读书只会给家里增加负担，不如不读书去打工。”
他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
我嗔怪他“真是个傻孩子”，然后分析他的优势，对比苦力和脑力工作的差别，又分享了一些助眠手法。我找出视频，他看得很专注，我们俩都在自己手上操作起来，他不标准的地方我给他示范。
最后我说：“以后有困难记得找老师，老师也可以是你坚强的依靠。如果心理特别的烦，又有想割的冲动了，也可以来找老师，但你割手的事我会告知你家长，让他们知情，即使他们唠叨你，那也是关心你，别不耐烦。”他有些惊愕。我解释这是工作职责，需要家长对你多关注。他点点头离开。
当晚，我把割伤的照片发给了他妈妈。
她连忙问是什么原因导致的，说自己两个月前离开时还没有发现。原来他爸爸在东莞做生意，夫妻两地分居，孩子住校后妈妈常去东莞，周末只有爷爷奶奶给两兄弟做饭，所以妈妈好久没见到孩子了。我告诉她不是为情所困，也不是同学或师生矛盾，具体原因需要家长回来再沟通。
家长猜测会不会是受那些朋友的影响，因为他因病休学三年，很多朋友已经不读书了。我建议她回来后多和孩子沟通，多关怀。妈妈叹气说这两年孩子和她说得越来越少，问什么都不说，小时候倒是无话不说，母子关系很融洽。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询问她是否把借款账号和孩子的手机关联了。家长轻描淡写地说，孩子的卡是副卡，确实借了一些钱，但不多。我告诉她孩子收到了催还款信息，担心得睡不着觉。她说会回来重新办张卡，然后解释：她在各个平台上借钱，故意逾期不还，这样就会被拉入黑名单，孩子以后想偷偷借款就借不到了，算是提前为孩子扫雷，以免他借高利贷，并让我把她的做法告诉孩子，让孩子别担心。我不确定她这样做是否有效。
家长还告诉我，孩子上小学时曾因病情一时想不开，准备往下跳，被老师和同学拉了下来，希望我也多关注一下孩子。在校两年，我们沟通了那么多次，这是家长第一次告诉我这件事。我当时后背惊出了冷汗，没想到他还有过如此极端的行为。
孩子都渴望关心。我给家长的建议是：小邓可能一直觉得，家里欠债是因为给他治病造成的。家长可以找个机会，明确告诉他：妈妈不后悔救你，你是全家的骄傲，不是负担。 这个话，需要反复说。另外也可以从闲聊开始，让孩子慢慢敞开心扉，他不愿意说的时候不勉强，默默陪伴也是一种方式。
第二天早读课，我找到和他玩得比较好的小李，问他是否发现小邓手上的割痕。小李说看到过，但问了他也不说。看来小邓习惯自己扛着心事，连好朋友也不轻易透露。我问他俩课间聊什么那么开心，小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在聊游戏。我又问小邓玩什么游戏，他说是《光遇》，但只有他一个人玩，其他人玩的是别的。
我交代小李：“小邓最近心情不好，你课间多拉他打打球、聊点开心的，如果他愿意跟你说什么，你听着就好，不需要追问。如果他说了很严重的话，再来告诉老师。”
随后我上网查了《光遇》，发现它是一款强调情感联结与温暖互助的社交冒险游戏。小邓没选《王者荣耀》或《蛋仔派对》，而是选了这款，说明他内心渴望温暖和关怀。我把小邓的情况描述给DeepSeek，得到的回答是：孩子割手等自伤行为通常不是游戏直接导致的，而是重要的求救信号，指向现实生活中难以承受的情绪压力，游戏只是一个可能的诱因或宣泄口。
我把孩子玩的游戏告诉了家长，建议她去了解这款游戏，回来后可以从游戏入手和孩子沟通。
接着，我把小邓的情况以及与家长沟通的相关信息，告诉了学校心理老师吴老师。吴老师问要不要约个时间做心理访谈。其实昨天我找小邓谈话时就问过他，被他明确拒绝了。专业的心理老师应该比我的做法更有效，但我得再找个合适的时机劝劝他。吴老师还说孩子睡不着觉也属于心理问题，惠州有睡眠科，可以带去看一下。
我又联系家长，把心理老师的建议转达过去，建议她利用假期带孩子去检查。
中午放学，我把小邓留下来，告诉他妈妈端午节会回来。他听到这个消息，明显开心了一些。我问他昨天有没有用我教的助眠方法，他说没有，但已经记住了方法，还当场给我示范了一遍，伸出左手，右手顺着小拇指向下，到手腕处，用力按压，确实记住了。我夸他今天状态不错，又能和老师有说有笑了，他腼腆地笑了。我建议他回去后也敞开心扉和家长聊一聊，他点头答应。
看着他欢快地离开，我心上的大石头也放下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