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童年,于我而言,是缺失的。
在我的记忆里,我的童年是在爷爷奶奶的冷眼中度过的,是在照顾弟弟妹妹中流逝的,是在家务中长大的。总的来说,我的童年是灰色的。
我家兄弟姐妹三个。很不幸,我是做为老大先落地亮了相。更不幸的是,我出生在重男轻女的家庭里,家里的老人一直期望多子多孙,可偏偏我未如他们的愿,于是便成了他们眼里多余的那一抹影子。
我的手被火烫伤过。妈妈说,在我一岁时,跟着邻居的大孩子蹲在点着火的炭盆旁烤火,一个踉跄双手趴进了火盆中,当我撕心裂肺的哭声引来劳作的母亲时,我的两只小手掌心的皮全部和火炭一起被扒掉了,满手血淋淋的。而那天,妈妈把我交给奶奶照看的。
奶奶看着双手缠满绷带的我,不断地翻着白眼,除了骂妈妈没用,就是说我赔钱货。
慢慢记事了,我尤记得三岁生日那天一大早,奶奶只递给我一个小小的土陶碗,便对我和留守家里的刚有身孕的妈妈下了逐客令。
“妈妈,奶奶为什么让我们出来啊!”每次妈妈回忆起那时被迫分家的场景,她脑海里只有我仰着小脸端着空空如也的小碗一脸无辜。
妈妈说,奶奶家太小了,装不下我们了,等弟弟出生,我们需要换个大房子呢。
可是,在记忆深处,我们后来居住的房子并不像妈妈口中所说的大房子,而是狭小而幽长的过道房,紧邻河道,每逢下暴雨时,河道里暴涨的河水急促地拍打着后屋下的地基,似乎随时能把房屋吞噬一般。妈妈总会禁止我们去往后面的房间,她会一趟趟地把后面屋子里的东西搬至前厅,因为她怕房子会被洪水冲走。
在妈妈生下二胎妹妹时,当医生抱着我的妹妹在昏暗的走廊里高声叫喊时,产房门口只有邻居的陶婶牵着我焦急地等待着。听说走到半路生的是女儿的爷爷奶奶,扭头就回了家。
当外出跑车的爸爸带着简单的饭食赶往医院时,却被堵在路上的爷爷奶奶抓回到他们的家。听说,那天他们在家骂得妈妈极为难听,不允许他去探望,更别说送吃的,还把我狠狠地推出门外,用力摔上门的时候,骂着,没用的丫头片子,滚远点。
自此,爸爸和爷爷奶奶大闹了一场。后来,至少有3年未再有来往。
02
那个时候,爸爸白天外出跑短途车,妈妈要做些小生意补贴家用,照顾妹妹就成了我的日常。不到4岁的我,快速成长成为了姐姐。
记得妈妈一早出摊,我会把盛好的米粥一点点喂给勉强能坐起来的妹妹,小小的我,学会了妈妈教我的如何给妹妹把屎把尿,学会了如何洗尿布,学会了如何哄妹妹吃饭、睡觉。
最惨的一次,妹妹睡醒后拉了一屁股的屎,而在旁边睡着的我浑然不觉,待妈妈中途跑回家看到时,妹妹身上已然一头一脸的屎,所幸没有塞进嘴巴里。妈妈拍醒我时,我直接被现状吓哭了,不知道是因为自己没照顾好妹妹哭,还是因为害怕自己被妈妈责罚而哭,记忆里停留的画面就是,妈妈哭着抱紧我,一个字也没说。
从那之后,我成为了一个合格的姐姐。每天十二分的精神去照顾一天天长大的妹妹。
甚至还能在妈妈中午赶回家做饭时,我背着妹妹去照顾摊位,扯着嗓子有模有样地叫卖,“快来看啊,一件秋衣才10块钱,舒服得很。”
赶集的,左邻右舍都会在我稚嫩的声音里笑得前俯后仰,偶尔居然也能卖出去袜子或是小件的廉价物品。
妹妹在我的背上跟着我一起成长,不到一岁的她,跌跌撞撞地学会了走路,之后更是成了我的小跟屁虫。
我上幼儿园了,她便哭喊着跟着我去了幼儿园,抱着腿不离开。所以她是唯一一个不到2岁上幼儿园的孩子,我是唯一一个上学还带家属的孩子。
妹妹上幼儿园的第二年,妈妈怀孕了。赶上了计划生育严抓的阶段,居委会的管理者满大街的抓孕妇,妈妈吓得躲到了姥姥家。
我成了妹妹的小家长。每天把她穿戴收拾好,拿着爸爸给的零钱去买早餐,再带着她去上学,晚上等着爸爸骑着自行车来接我们回家。
好景不长,临近生产的妈妈趁着夜色偷偷地回家,却不料后脚就跟着计划生育委员会的人,他们一通抢砸,强行要带妈妈去引产,我和妹妹哭喊着像小鸡仔一般紧紧抱住了妈妈的腿。
最后爸爸被那一群人带走了,妈妈颤抖着大肚子跪在地上求饶无果,却因惊吓导致羊水破裂,街坊邻居慌忙把妈妈拉到医院时,弟弟好巧不巧地出生了。
爷爷奶奶终于盼来了孙子,他们在弟弟出生后的第三天拿钱把爸爸赎了出来。
可是,被搬空的家徒四壁的家,让爸爸妈妈犯了难,更让爷爷奶奶逮住了话题。
生一堆丫头片子,烧这么钱,送走一个得了。奶奶横眉立在妈妈床头,眼睛来回在我和妹妹身上扫,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
我和妹妹紧张到屏住呼吸,似被等待审盼的犯人一般,怕稍有动静,便被立马送走。妈妈哭着没做声,爸爸耷着头低拉着肩膀,一动不动。
没想到,三天后,妹妹被爷爷找来的人带走了。待我放学回到家时,妹妹的踪影丝毫遍寻不到,似乎曾经生活的气息都不复存在了,唯有她用过的不锈钢小碗,静静地摆在碗橱里。
03
我讨厌每天哭泣不止的弟弟,因为他的到来,妹妹被送走了,却迎来每天上门逗乐的爷爷奶奶。
爸爸变得更忙了,每天只有等我睡着了才会到家,天不亮又出门了。
我不需要似以前照顾妹妹那般照看弟弟,却要替代妈妈的角色开始学着做饭。
妈妈说,你是家里的小大人,得学会帮妈妈分担。于是,洗菜,烧火,打扫卫生,做饭。而妈妈则更加勤奋的摆摊卖货。
后来无意中听邻居闲聊才知道,爸爸妈妈那么拼命挣钱,不过是想尽快还爷爷奶奶垫付的1.1万元超生费,才能把寄养的妹妹接回来。
在我小学三年级时,妹妹终于被接回了家。当操着一口湖北口音的妹妹抱着我喊姐姐时,我没有认出短短头发,晒得黑黢黢的她。
自此,我的身后又多了一个跟屁虫,一个喜欢惹事又喜欢为我打抱不平的妹妹,一个被家人捧在手心却被我嫌弃喜欢粘着我的弟弟。
我又多了一项工作,接送他们上学、放学,辅导功课,我忙碌的童年和他们形影不离,虽屡屡因为功课对他们心生不满,大吼大叫,却又能在他们嬉笑声中变成一个小老师。
童年的我幸亏有弟弟妹妹作伴,才能让自己有了可以说话,吐露心声的小伙伴,弟弟妹妹因为有我这个可以依靠的大姐,才能无后顾之忧,这也是我们兄弟姐妹三人感情稳固的原因。
现在想来,童年记忆里的酸涩中糅合了当姐姐的责任和抹不去的亲情,那是我一辈子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