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金吾卫大将军到玄真子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可谓千古名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其作者张志和,许多人大概只知道他是个诗人。近偶读史,发现他竟是个隐秘的神人、奇人、仙人。



《新唐书》记载:张志和,字子同,婺州金华人。始名龟龄。父游朝,十六擢明经,以策干肃宗, 特见赏重,命待诏翰林,授左金吾卫录事参军,因赐名。后坐事贬南浦尉,会赦还,以亲既丧,不复仕,居江湖,自称烟波钓徒。著《玄真子》,亦以自号。兄鹤龄恐其遁世不还,为筑室越州东郭,茨以生草,椽栋不施斤斧。豹席棕履, 每垂钓不设饵,志不在鱼也。县令使浚渠,执畚无忤色。尝欲以大布制裘,嫂为躬绩织,及成,衣之,虽暑不解。帝尝赐奴婢各一,志和配为夫妇,号渔童、樵青。善图山水,酒酣,或击鼓吹笛,舐笔辄成。李德裕称志和“隐而有名,显而无事,不穷不达,严光之比”云。

张志和出身高贵,其父曾任御史和东宫侍讲,其舅父曾任宰相。龟龄三岁能读书,六岁能作诗,早有神童之誉。玄宗皇帝亲自出题试考张志和后,下旨赐入翰林院优养。十六岁时科举及第,因道术被太子李亨赏识,入太学。弱冠之年被太子李亨赐名为志和,字子同,赐官左金吾卫录事参军,待诏翰林,供奉东宫。

张志和从小就被称神童,博学多才,过目成诵,小小年纪就研究高深的道术,真可谓神人。被两代皇帝器重,也说明了他神奇的运势。他在侍奉太子的时候官职为八品,后来因随肃宗征战平定“安史之乱》有功,擢升为左金吾卫大将军,相当于后世京城的警备司令,已经是三品大员,这时候他才不过二十四岁,仕途应该说是一片光明。不过仅仅两年后他就脱离了官场,一心退隐江湖,突然从权力的高峰一下子落到俗世之外,衣食无着,这个转变只有奇人才可以做到吧。张志和以文成名,不过据说有较高的军事才能,曾协助地方官平除盗匪恶霸,在安史之乱中为肃宗出谋划策,在某个关键战役上击败叛军取得了胜利,因而得封左金吾卫大将军。能文能武,雄才大略,真可谓奇人一位。浪迹江湖后,张志和潜心道学,天人合一,写成《玄真子》,并自号玄真子。这本著作是对《道德经》的注释或补充,表明已建立了自己的一套道学体系,后人称其“著作玄妙,为神仙中人”。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张志和又可被称为仙人。我把他称为神人、奇人、仙人,就是这么来的。

张志和先是隐居在湖州西塞山下,西苕溪旁。这里青山排闼,碧水长流。初春时分,桃花盛开,烟雨朦胧,溪水涨起。老渔翁坐在小船上,看一只又一只白鹭飞起飞落,好似溪上的白云游走。春潮奔流,溪水原本澄碧,因雨水冲下些许泥沙而略发浑白,此时却有许多褐黄色的影子在水里若隐若现,那是成群的鳜鱼逆流而上,它们不时“拨拉”一声跳出水面,很快又落下去,激起一朵朵的白浪花。青绿色的斗笠、深绿色的蓑衣、正白色的鹭鸶、自在的渔父,正是与江南青山细雨形成绝配了。看官们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幅画:石峰突起、雨中青山、溪上扁舟、云底白鹭、夹岸绯桃,色泽明丽却出奇的柔和,气氛宁静但又暗伏生机。我们此时看到了烟波钓徒的闲适豁达,也开始领略到他高远、平淡、脱俗的深深意趣。

张志和的隐居,起初是因为父母相继离世须回乡守孝,实际是因为他反对朝廷向回纥借兵,坚持向皇帝进谏不合心意而得罪了肃宗,被贬官为“南浦县尉”。官场受重挫,从此心灰意冷,不想再纠缠官场事务了,他深感“伴君如伴虎”,不如一走了之。而肃宗仍然爱惜人才,还想让张志和服丧结束后仍回朝廷效力,因此免其罪责,厚赐与他许多资财,加封其母,准其回乡待用。肃宗还赏给张志和一对儿奴婢,后来张志和为他们分别起名为“渔童”和“樵青”,把他俩配为夫妇,从此带着他们隐姓埋名、浪迹江湖,这不啻为一段佳话。

后来,张志和的哥哥张鹤龄害怕张志和遁世日久不再与亲人相见,特地在会稽山阴县为他建了一座茅屋,茅屋直接用生草盖顶,里面的房梁和檩条直接用没有砍削过的树棍,张鹤龄做了一首《渔父词》招劝张志和回家,词惜已不传。亲情的感召力还是很有效的,张志和来到这座茅屋里居住。他用豹皮做席子,用草叶编织成鞋子,钓鱼的时候从来不用钓饵,表明他根本不在意是否有鱼来咬钩儿。当地县令疏浚河渠征派他家出劳力,张志和面不改色,拿上铲子就去了。有一次他想用一块大布做件袍子,于是他嫂子亲自动手给他做好了,他穿上这件衣服就不再脱下了,即是到了酷热的夏天也还一直穿着。

张志和善画山水,他画画多在饮酒之后,微醺之时,伴随着吹笛击鼓的节拍,转瞬之间一幅画就完成了。可惜他的画作没有留存下来,后人也无法领略其神作的风采。史书上这几句话却传神地表达了他作画时那种无拘无束、忘我浑真、与天地融为一体的道法自然仿佛神来之笔的手法与气度。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道德经》对自然之水极为推崇,万物来自于水,又必将消失于水。张志和也用一首《渔父》“八月九月芦花飞,南谿老人重钓归”暗示了他最终的宿命。唐大历九年,颜真卿到湖州任职,有一日张志和应邀来场景聚会,饮酒赋诗,酒酣耳热,飘然若仙,他从一叶扁舟中不幸落水,就此离开了人世,终年四十二岁。

唐皇崇道,黄老之术盛行,《道德经》、老庄之书都列入科举内容,这也是隐逸客张志和得到太子李亨赏识,以及他的《玄真子》流传后世的重要原因之一。他的父亲张游朝以及他的舅父李泌,都是因为在道学研究上有较深的造诣被皇帝认可,得以在政坛有一番成就的。估计张志和自小在这样的家庭中熏陶,少年得志、率性而为、归隐田园、泛水仙去,这并非玄妙而好像是水到渠成、自然而然的一件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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