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脑袋里有个旋钮,只要闭上眼轻轻一扭,一条时光隧道就将我吸入其中。那些记忆中不牢靠的、似是而非的,刹那间变得生动鲜活。我常以这样的方式穿越回到童年,回到那个无忧的时空。
年幼时我居住在郊外的小镇,老旧的学校坐落在小镇中心,唯一一条柏油路从校门口穿过。旧时放学早,我们几个玩伴经常沿着残破的围墙溜达,通过一个半人高的小洞,溜进隔壁的制药厂。男孩们对精妙的机械有着纯粹的向往,透过厂房的玻璃,几双眼睛盯着那不知疲惫的履带和齿轮,个个巴不得窜进去在机器前鼓捣一番。
药厂也不都是有趣的玩意儿,几层高的厂房后面是锅炉房,没人愿意去那转悠。但每年的五月是例外,为了在儿童节的演出上大显身手,孩子们都喜欢到这来彩排,鼓号队的成员更是这里的常客。于是,五月的下午,这里不仅有锅炉的轰鸣与哗哗的铲煤声,还有刺耳的小号和杂乱无章的军鼓混杂其中。
彩排效果有时不尽如人意,但无需担心,无论多么不成乐章的合奏,都会在表演上取得不错的反响。儿童节那天,学校的小操场人声鼎沸,配合着无休止符的蝉鸣大合唱,任凭男子汉们涨红了脖子吹,小小的军号始终被淹没在声浪中。系着红领巾的少年们同样在声浪中穿梭,他们顶着烈日,通红着脸等待上场。待到老师一声令下,孩子们便如同游鱼入湖海,迅速窜进场地中各就各位。这等鲜活热烈而的场面始终印在我脑海中,让我不时回味一番。
儿童节的庆典当真热闹,但若讲究起场面,四个月后的国庆还要更胜一筹。到了那天,校门前宽阔的道路便是活动场地。人们早早起床,结伴来到礼堂边的一排小屋,取出红绿带花的演出服,扮上喜庆浓艳的妆容。出镇打拼的游子大多早早归来,与久违的旧识寒暄着。
这等盛会不赶早,待到当午日明,锣镲声一响,大队人马便从礼堂一侧出发。打头阵的彩旗队由十几岁的少年们组成,这群朝气蓬勃的急先锋擎着彩旗,小跑着路过医院、修造厂、淀粉厂,直奔大路而去。在他们身后,舞龙舞狮、高跷队、乐队、秧歌队赶忙跟上。队伍所经之处,等候多时的路人们纷纷加入,我和同伴们则被人潮推向队伍两侧。乐队的水平并不好,鼓点杂七杂八的,锣镲声更是刺耳无比,但我们还是兴奋地跟上去,趁机摸摸舞龙的身体。
人潮涌上大路,彩旗少年们迅速飞奔,沿着道路铺散开来。戴着红底礼帽的乐队指挥高举长长的指挥棒,用缀着金星的一端指向乐队,乐手们立刻抖擞精神,整装待发。指挥身材高挑,身姿挺立,他忽地将指挥棒高高竖起,登时,各种器乐交替响起,队伍踏着整齐的步伐向前推进。这轰鸣的合奏瞬间唤醒了舞龙舞狮,两尊庞然大物也和着节奏扭动起来。一时间,大路两旁喝彩声不绝于耳,热闹的国庆这才有了精气神。
国庆是大人们的舞台,孩子们同样能获得点乐趣。有的被学校选中,组成了小小的表演方阵,跟在高跷队的后面。闲散如我,则喜欢穿梭在人群中,帮大人跑跑腿。这等喧闹的场面,找人是个大问题,我们几个腿脚灵便的理所应当成了联络员。在国庆这天,镇上还会组织几个运动项目,公路越野、拔河、接力赛,每项都进行得如火如荼。联络员们又化身成小裁判员,必要时候还会捧着托盘参与颁奖。事毕了,总会剩下几个小书包、笔记本之类的奖品,几个孩子既贡献了力量,也得了实惠。
年幼的我并不像其他孩子般热爱某样东西,体会不到书画器乐中的乐趣。那时的我习惯于做联络员,即便在中学运动会上,我仍旧享受着跟随发令组忙碌不休的感觉。那时的乐趣不被结果所绑架,所有趣味都在过程中慢慢涌现,只要我驻足体会,那些微的乐趣便使我知足。
十多年后的今天,我依旧居住在小镇,见证着时间的力量。十多年里,熟悉的学校被翻新,破旧的礼堂被拆除,药厂被更现代化的厂房取代。两三座大学坐落在大路旁,高铁在路南不远处飞驰。成年的我有了新的志趣,却对记忆中的大联欢再也提不起兴趣。但当我踱步在小镇中,旧时的画面依旧生动地浮现在眼前,那种旧时的美好穿越时空被我捕捉到。
旧时乐趣,虽然时光已逝,乐趣却仍旧在那里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