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世纪九十年代,我第一次听说“巴马”这个名字,是从一位做饮品开发、刚从南方考察归来的朋友口中。他滔滔不绝地讲了许多关于巴马的见闻,但在我脑海里留下印记的,只有“水好”这个模糊的概念。当时甚至误以为巴马是某个遥远的异国他乡。岁月流转,我才慢慢知晓,巴马原是广西河池市下辖的一个瑶族自治县。近年来,随着“长寿之乡”的名声被愈炒愈热,我才真正意识到,这里竟是中国百岁老人比例极高的神秘地域。然而,彼时心中留下的印象,依旧是“山长水远,与我无关”。不曾想,二十余年后的今天,我竟会慕名而来,亲身踏上这片土地。



在百色市区用过午饭后,我们驱车经城东大道转入百色大道,穿过田阳区,拐上了323国道。下午三点四十分,车子驶入巴马地界,随即换行243国道。一路行来,满目苍翠,山峦如黛。除了自然风光,最显眼的便是沿途的新村新街——许多新盖的楼房都挂上了“民宿”的招牌。路旁随处可见散步或聚堆闲聊的老年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闲适而又略显拥挤的生活气息。路边的树木开着繁密的紫色花朵,形似香港的紫荆,用手机一查,方知是“洋紫荆”,亦称羊蹄甲。沿途的村寨名字也颇有意思,多带有“屯”字,如拉架屯、能瓦屯、那同屯、那田屯、坡漂屯、袍屯、巴盘屯等。这让我恍然,原以为“屯”是东北独有的地名,未料在南方腹地也如此普遍,不知这南北之“屯”在历史长河中是否有着某种隐秘的牵连?此外,如甲篆镇坡月街、那拉路等地名,则明显带着浓厚的少数民族文化特征,更添了几分异域风情。
在好奇与张望中,导航提示距“百魔洞”不到一公里的一处山沟里有露营地。山路渐窄,路标显示为“百么村”,不禁让人联想,“百魔洞”之名是否便源于此村?车子下到沟底,在一片由梯田平整而成的营地上停了下来。营地大体保留了原有的梯田格局,只是地面铺了碎石,地畔成了天然的围墙,大门两侧用砖砌了矮墙。一位矮个中年男子(似是老板)见我们到来,快步上前指挥停车。营地已停满了各式房车与床车,挤挤挨挨,除了中间一条窄道,几乎难觅空隙。这阵势,比之前在云南巧家见过的营地还要拥挤几分,车贴着车,帐篷与围栏紧挨,过日子的家什都堆在了一起。
见有新车入营,先到的旅人们颇为热情,纷纷帮着寻找空位。最终,在老板的协调下,我们的电车紧挨着一辆河南牌照(豫Q)和一辆南宁牌照(桂A)的车停妥。几位邻居好奇地围过来打量我们的电车,老李不顾舟车劳顿,耐心地介绍、演示起来。我则赶忙去找卫生间,随后洗手做饭。待就着暮色将烙饼、米粥和拌菜吃完,营地已迅速沉寂下来。山洼里的阳光退得极快,天色一暗,四周便只剩下寂静。其他车里的旅人也异常安静,这是出门在外常有的默契。然而,令我心中隐隐不安的,是营地两侧高耸的悬崖。白天可见山顶树木稀疏,山腰岩石裸露,总担心会有碎石滑落。今夜无月,也无路灯,只有从车窗帘隙透出的零星微光,映照在穹隆般的山影上,显得格外幽暗,甚至有些阴森。躺在车中的窄床上,思绪纷飞:巴马究竟是个怎样的地方?这些千里迢迢而来的人,到底在追寻什么?旅居于此,真能获得长寿的密码吗?……带着这些疑问,不知何时沉入了梦乡。
唤醒我的,是车外熟悉的河南口音。起身坐在床上,拉开窗帘,看见那对河南牌照的夫妇正在车边做饭、闲聊。他们的豫西方言我竟能听懂大半,一是同属北方语系,二来我幼时也常听长辈讲类似的口音。我们的早餐很简单,更多的时间是在与左右邻居聊天。那对河南夫妇来巴马已半年有余,一直住在这个营地,他们是“候鸟”式的旅居,每年夏天来,春节前回去。旁边桂A车的主人是一位精神矍铄的七旬老汉,说着带口音的普通话,他是带着年迈的母亲来的。老人坐在轮椅上,目光怔怔地望着对面的山顶。我们还未用早餐,老汉已准备推着母亲去百魔洞“吸氧”了。紧挨着他们的是一辆湖北(鄂A)牌照的房车,车主是一对退休教师,衣着整洁,举止斯文。太阳还未完全升起,他们已将昨晚蒸好的黄精摊晒在筛蓖上,动作娴熟,神态安详,仿佛置身自家院落。我好奇旁观,得知这黄精需反复“九蒸九晒”,工序繁琐。当我脱口而出“麻烦死了”又觉失礼时,他们却笑道:“在这里,时间不就是用来慢慢打磨的吗?”营地里还有来自河北、东北、贵州、江苏等地的车辆,清晨的忙碌中夹杂着简易卫生间的关门声,估摸这山洼里聚集了不下百人。
山洼里的气温全由太阳主宰。日出前,山风凉意侵骨,需穿厚衣;太阳一露头,便得赶紧脱去外套。从营地步行至百魔洞仅需一刻钟。作为巴马的核心景点,百魔洞入口处即可购票检票。我凭手机购了老年票(60岁以上优惠,每张42.5元)。穿过十几米的狭长通道,迎面是一尊金色的菩萨立像,慈眉善目,俯视众生。菩萨右手指缝间有清泉流出,注入下方的石盆。想必这便是传说中的“长寿泉”了,见有游人接水洗手或灌满瓶桶,我们也决定出洞时再接。


我曾游过桂林阳朔的溶洞,导游说广西多暗河,洞洞相通。但百魔洞的规模与气势,仍让我震惊。这里被誉为“天下第一洞”,不仅是喀斯特地貌的奇观,更因极高的负氧离子与独特的地磁环境,成了养生者的“圣地”。一进洞,我便下意识地深呼吸,试图将那“仙气”纳入肺腑。巨大的洞厅抬头可见天光,光柱透过天坑洒在层层石台上,那里坐满了、躺满了人。据说有些石台是“专座”,属于买了月票或年票的常客。我们这等散客,只能寻空处暂坐。闭目养神许久,除了清凉,身体并无特异之感,问老李,亦是如此。或许,这种“疗愈”本就是潜移默化的吧。再往里走,便是所谓的“磁疗区”与“水晶宫”。钟乳石在灯光下流光溢彩,如入幻境。我们边走边看,曲径通幽,竟不觉疲惫,空气清新,心情也舒畅,随手拍下几张奇石照片。


全程转下来,不过一小时。老李在泉边接满一桶水,我们便无甚留恋地出了洞。洞口两侧的石凳上坐满了人,多是神色疲惫或面带病容的老人。洞前的公路更是喧嚣如市集:行人、摊位、车辆混杂。卖山货的、做按摩的、理发的、推销磁疗产品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车辆艰难穿行,轮椅、摩托车、三轮车、小轿车互不相让。路的一侧,便是碧如翡翠的盘阳河——巴马的母亲河,长寿带的核心。在这熙攘混乱中瞥一眼清澈的河水,心情才稍稍平复。驶离这拥挤路段,回望百魔洞口那幅人头攒动、众生百态的景象,俨然一幅人间“求生图”。
我们的营地位于相对偏僻的山沟,但从这里步行十来分钟,便可到达居民小区,有市场可采购日常用度。回程时,我们看到了百魔洞景区的正门服务中心,才恍然自己来时走的是“后门”。
查阅资料得知,巴马瑶族自治县成立于1956年,其名源于壮语“山形似马”。这里每10万人中百岁老人比例高达30.98位,居世界长寿乡之首,拥有百鸟岩、水晶宫等景点,1991年被认定为世界长寿之乡。除了自然景观,当地还打造了仁寿源等文化景区,以及红军旧址等红色景点,民俗与美食亦丰富多彩。
如今,高铁与高速已让巴马不再遥远。此次偶然的造访,或许只是一次试探。看着那些在此长居的“候鸟人”,我不禁思忖:未来是否也会像他们一样,择一隅而居,喝盘阳河的水,看这里的云,在这片追求长寿的热土上,与五湖四海的生命结缘呢?
《南方行之十八:巴马行思:从百魔洞到“求生图”》2025.12.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