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色蔷薇缠上青灰房檐,藤蔓顺着木梁攀满整座房顶,簇簇素白缀在枝头,风过便落得满瓦碎雪。我倚在窗边,看夏风卷着花影漫过屋脊,灵魂便跟着风轻飘飘浮起,循着旧迹,去嗅那缕藏在花香里的腐烂气息,等着凛冬来时,被岁月彻底遗忘。
房顶是我曾最常停留的地方,木梯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轻响,青瓦被晒得温热,风里裹着草木的清润。那时白色蔷薇刚抽新芽,细弱的藤蔓绕着房檐,她总爱坐在房顶的旧藤椅上,指尖捻着半开的花苞,素白的花瓣衬着她指尖的薄红。我们不说滚烫的情话,只是并肩看落日沉进远山,看流云漫过天际,看蔷薇从浅苞开成满房繁花,风把花香吹得满世界都是,干净得像未染尘埃的心意。
我以为这份干净会一直延续,像蔷薇年年岁岁攀援生长,像夏风岁岁年年绕着房顶。可人间情意从来薄脆,如同盛极的蔷薇,开得越绚烂,谢得越仓促。离别没有争执,没有眼泪,只是一个清晨,她带走了窗边的蔷薇枝,留下满房疯长的白花,和一段慢慢褪色的过往。
后来蔷薇依旧年年爬满房顶,开得愈发繁盛,可风里的香气渐渐变了味。花瓣落在瓦缝里,被雨水浸泡,慢慢发蔫、泛黄,最后融进泥土,散发出淡淡的腐气。那不是污秽的臭,是美好逝去后的颓败,是心意腐烂的余温,是过往被时光啃噬后的痕迹。夏风每一次掠过房顶,都把这气息卷到我面前,灵魂便不受控地沉进回忆,一遍遍描摹她的眉眼,一遍遍触碰那些碎掉的温柔。
我守着这满房蔷薇,守着夏风里的腐烂气息,像守着一具逝去的过往。白天在人间奔波,装作波澜不惊,夜里便任由灵魂随着夏风飘荡,在蔷薇花丛里捡拾回忆的碎片,任腐烂的气息裹住周身。那些未说出口的告白,未完成的约定,未留住的人,都在时光里慢慢腐烂,变成一缕若有似无的气,藏在蔷薇的根须里,藏在夏风的褶皱里。
秋意渐浓时,蔷薇开始凋零,花瓣落尽,藤蔓枯黄,房顶只剩枯瘦的枝桠,像伸在半空的手,抓不住一丝过往。等到凛冬降临,寒雪覆满房顶,枯藤被冻得僵硬,夏风彻底消散,连最后一缕腐烂的气息都被冰雪封存。
我的灵魂,终于在凛冬的寒风里,被世界遗忘,也被自己遗忘。不再有满房素白的蔷薇,不再有温柔缱绻的夏风,不再有蚀骨的腐烂气息,那些藏在灵魂里的回忆,被冰雪封存在房顶的青瓦下,再也不会被唤醒。
白色蔷薇曾开遍房顶,夏风曾载着灵魂游荡,腐烂的气息曾是回忆的印记,可凛冬一来,一切都归于沉寂。人间情意,大抵如此,盛时如蔷薇满房,败时如腐气随风,最终都在凛冬里,被彻底遗忘,不留一丝痕迹。我站在雪落的房顶,看着枯寂的藤枝,终于明白,有些回忆,唯有腐烂,才能安息;有些灵魂,唯有被遗忘,才能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