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1 乱码高危 (Gibberish Hazard)
Hy-0 分析遗物输出高危乱码。
实验室里的空调发出恒定的白噪音。
林峤站在 Hy-0 主机舱外,透过三层防护玻璃观察里面的情况。S-000 被固定在扫描台中央,四周环绕着十二个传感器阵列,像一圈沉默的朝拜者。
"开始第三十七次解析。"韩策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没有感情色彩。
林峤看了一眼左侧的监测屏幕。Hy-0 的系统状态面板一如既往地稳定:核心负载 23%,记忆体占用 41%,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
扫描启动了。传感器阵列亮起淡蓝色的光芒,开始绕着晶体缓慢旋转。林峤注意到 S-000 内部那些直线和折角的纹路似乎在光线下微微闪烁——但这可能只是视觉错觉。
前三十六次扫描都没有得到任何有意义的结果。Hy-0 只是反复输出"数据格式未知"和"无法建立映射模型"。这一次,韩策调整了扫描参数,试图用更激进的方式强行解析晶体的内部结构。
大约四分钟后,监测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核心负载从 23% 跃升到 67%。记忆体占用从 41% 飙到 89%。系统状态面板上的绿色指示灯一个接一个变成黄色,然后是橙色。
"Hy-0 负载异常。"林峤说。他的声音很平,就像在汇报天气。
"继续观察。"韩策回应。
然后,输出窗口开始滚动。
起初只是一些乱序的字符:#@$%^&*(!@#$%^&*()。林峤以为是普通的数据溢出——Hy-0 在处理未知格式时偶尔会出现这种情况。但字符流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快,很快就占满了整个屏幕。
他凑近一点,试图分辨那些字符。
不是乱码。
至少不全是乱码。
在那些看似随机的符号中间,他看到了一些词语的碎片:...无法定义...、...边界溶解...、...它在看...、...语言失效...、...不是工具是镜...。
林峤的后颈一阵发凉。
"林峤,你那边的输出是什么?"韩策问。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很难组织语言来描述屏幕上的内容。那些字符不断变化,每一秒都在重组,像是某种活着的东西在试图表达什么,但表达的方式超出了人类语言的承载能力。
"是……乱码。"他最终说。"但不是普通的乱码。"
"解释。"
林峤盯着屏幕,看着那些词语碎片在字符流中浮现又消失:...定义即谋杀...、...清晰是暴力...、...你的眼睛有毒...。
"它像是……"他停顿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旧疤痕。"像是 Hy-0 在试图翻译某种东西,但翻译的过程本身就在破坏它要翻译的内容。"
通讯频道里沉默了三秒。
"中止扫描。"韩策下令。
传感器阵列的蓝光熄灭了。输出窗口停止滚动,定格在最后一行字符:
[ERR_SEMANTIC_OVERFLOW] 语义熵值超出可处理阈值。建议:隔离源数据,启动模因污染评估程序。
报错行出现的同时,界面很体面地做了“善后”。滚动条被系统自动拉到最底端,上一屏的字符流被折叠成一条灰色条目:[已自动收起:原始输出(高熵)]。右上角跳出一个不刺眼的提示框:为保障您的工作体验,建议减少注视时长,下面还有两个按钮——确认 与 稍后。
林峤的拇指在徽章边缘停了一下。他本能地想把这一屏保留下来,指尖甚至摸到了“截图”的手势,却在动作完成前撤回。屏幕上的提示框像没看见他的犹豫一样,静静等待。
机舱里风扇的白噪音没有变,只有状态灯从橙色回落成绿色。系统在角落里悄悄生成了一行工单编号:ISOLATION_TICKET #CE48-02-1-037,小得几乎像装饰。
林峤读完这行字,感觉嘴里有一股金属味。
"模因污染?"他问。
"Hy-0 的判断。"韩策的声音依然平稳。"它认为这些输出可能具有认知毒性——阅读者的思维模式可能会被……影响。"
林峤想起刚才那些词语碎片。定义即谋杀。清晰是暴力。你的眼睛有毒。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看那些字符。看了至少两分钟。
"现在开始,没有我的授权,任何人不得查阅这次扫描的原始输出。"韩策说。"林峤,你刚才看到的内容,不要记录,不要讨论,不要思考。"
不要思考。
林峤点了点头,尽管韩策看不到。他转身离开观察窗,走向实验室出口。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像某种单调的节拍。
他没有回头看那块晶体。但他知道,在那三层防护玻璃后面,S-000 依然静静地躺在扫描台上,内部那些像电路图一样的纹路依然在等待着什么。
或者,它在等待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回到更衣室,林峤脱下防护服,换上日常制服。他站在储物柜前,整理胸口的徽章——条状的薄片贴在左胸,左侧的圆形徽记缓慢地“呼吸”一样明暗,右侧是 85。徽章表面的光泽让他想起 Hy-0 输出窗口的最后一行字。
语义熵值超出可处理阈值。
他理解这句话的技术含义:Hy-0 无法将晶体携带的信息压缩成它能处理的格式。那些信息太复杂、太模糊、太不确定,超出了系统的语义解析能力。
但他不理解的是:为什么 Hy-0 会把这种"无法解析"判定为"污染"?
无法理解的东西,就是危险的东西吗?
储物柜的门关上,发出一声轻响。林峤走出更衣室,走进走廊,走向电梯。他的终端震动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系统通知:[NOTICE] 检测到异常因子接触史 · 建议:暂停记录,等待后续指引。通知停留不到一秒就消失了,他只来得及看到“异常因子”。
电梯门打开了。他走进去,按下楼层按钮。电梯启动向下的那一下,他的脚底像被抽走了一点重量,胃跟着往下坠了一瞬。
或者那不是失重感。那是刚才看到的那些词语,还在他脑子里回响:
定义即谋杀。
清晰是暴力。
你的眼睛有毒。
电梯门再次打开。林峤走出去,走进明亮、整洁、一切都有标签的走廊。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
走廊尽头的屏幕闪了一下,弹出一条系统通知:[区域清洁完成] 第七管理分区 · 异常因子已处理 · 熵值恢复正常。通知停留了 2 秒就消失了。林峤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异常因子”是什么?他没有多想。走廊里的空调声很稳定,一切都很正常。
但那些词语跟着他。
像一种无法被系统扫描到的噪音。像一种被判定为"污染"的真相。
像镜子里的倒影,突然开口说话。
02.2 语义隔离 (Semantic Isolation)
韩策提出"隔离方案",禁止直接描述。
紧急会议在乱码事件发生后第三个小时召开。
会议室在地下四层,没有窗户,灯光是那种让人分不清白天黑夜的均匀色温。长桌两侧坐了十一个人,韩策坐在主位,面前的终端屏幕上显示着 Hy-0 的系统诊断报告。
林峤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注意到在座的每个人胸口的徽章都在发出柔和的光——圆形居多,有两个六边形。没有方形,更没有三角形。这是一群"合格"的人。
"情况汇报。"韩策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技术主管站起来,调出一张全息投影。投影上是一段被高亮标记的代码——Hy-0 在扫描 S-000 时的核心运算日志。
"我们分析了第三十七次扫描的全过程。"他说。"问题出现在语义解析模块。当 Hy-0 试图将晶体内部的结构转化为可理解的描述时,它遇到了一个……"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一个什么?"韩策问。
"一个悖论。"技术主管说。"晶体内部携带的信息似乎具有自指性——它的'含义'会随着被解读的方式而改变。越是试图精确定义它,它就越是模糊。越是用清晰的语言描述它,描述本身就越是失真。"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Hy-0 的语义引擎不是为处理这种信息设计的。"技术主管继续说。"它的底层逻辑是:所有信息都可以被压缩成明确的、无歧义的表述。但 S-000 携带的信息……它拒绝被压缩。强行压缩的结果就是——"
他指向投影上的一段乱码。
"输出崩溃。语义熵爆炸。以及那些……词语碎片。"
韩策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桌面——林峤数了数,每组四下。节奏单调,像某种镇定剂。会议开始前,林峤注意到韩策的眼底有淡淡的青色,像是很久没有睡好。
"那些词语碎片是什么?"韩策问。"是晶体本身的信息,还是 Hy-0 在崩溃过程中产生的噪音?"
技术主管摇头。"我们无法确定。可能是前者,可能是后者,也可能是两者的混合——晶体的信息触发了 Hy-0 的某种……共振。"
"共振?"
"Hy-0 在尝试理解晶体的过程中,可能'感染'了晶体的某些特性。那些词语碎片——'定义即谋杀'、'清晰是暴力'——它们可能是 Hy-0 在崩溃边缘产生的……某种自我意识的闪烁。"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林峤看着韩策的侧脸。那张脸没有表情,但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所以,"韩策缓缓开口,"你的意思是,S-000 不仅仅是一个物理对象。它还是一种……认知武器?"
技术主管犹豫了一下。"我不会用'武器'这个词。但它确实具有某种……传染性。任何试图用常规语言描述它的系统——无论是机器还是人——都可能被它'改变'。"
"改变成什么?"
"我们不知道。"技术主管说。"但从 Hy-0 的反应来看,这种改变不会让系统变得更稳定。"
韩策站起来,走到全息投影前。他的背影挺直,肩线像尺子画出来的一样。
"我有一个提案。"他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从现在开始,禁止任何人用自然语言描述 S-000。"韩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所有涉及这块晶体的研究记录、会议纪要、个人笔记,都必须使用预设的标准化术语。不允许使用比喻、隐喻、形容词、任何带有主观色彩的表达。"
林峤的手指微微收紧,杯子里的茶水泛起一圈涟漪。
"语义隔离。"韩策说。"我们已经对晶体进行了物理封锁。现在,我们需要对它进行认知封锁。如果它的'传染性'是通过语言实现的,那么最有效的防护措施就是——简化语言。把所有可能引发歧义的表达方式从研究过程中剔除。"
他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平。
"Hy-0 会提供一份标准术语清单。所有涉密人员在书写或口头表达时,只能使用清单内的词汇。系统会实时监控所有通讯内容,任何'高熵表达'都会被自动标红并记录。"
会议室里有人举起手。
"韩指挥,如果……"那人犹豫了一下,"如果有些现象用标准术语无法准确描述呢?"
韩策看向提问者。
"那就说明这些现象还没有被充分理解。"他回答。"没有被充分理解的东西,不应该被记录。记录本身会固化误解,误解会导致错误决策,错误决策会危及安全。"
他的声音没有变化,就像在陈述一条数学公式。
"还有问题吗?"
没有人回答。
林峤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茶叶沉在杯底,像一些无法被打捞的碎片。
会议在二十分钟后结束。所有人的 SAI 徽章都收到了一份文件:《S-000 研究项目语义规范(试行)》。附件是 Hy-0 生成的标准术语清单,一共 847 个词。
林峤站在走廊里,用手指点在徽章的圆形徽记,做了个向下划的动作, 一片薄薄的玻璃屏幕划出,他开始浏览那份清单。
允许使用:物体、样本、数据、测量、记录、分析、结果、正常、异常、已知、未知、是、否。
禁止使用:美、丑、恐惧、敬畏、神秘、奇怪、不可思议、令人困惑、似乎、可能、也许、仿佛、好像……
清单很长,占了整整十二页。最后一页是一行红色的警告:
[NOTICE] 使用清单外词汇将导致 SAI 评分下调。累计三次违规将触发语义健康评估程序。
林峤关掉屏幕,把徽章重新佩戴好。
他想起刚才会议上技术主管说的话:越是试图精确定义它,它就越是模糊。
现在,系统的应对方案是:既然无法精确定义,那就禁止定义。把所有"模糊"的可能性从语言中剔除。剩下的,就只有清晰、确定、安全的东西。
但林峤知道,那些被剔除的词汇——"神秘"、"敬畏"、"仿佛"——它们不会真的消失。它们只是被赶到了语言的地下室,和那些无法被说出口的感受一起,在黑暗中等待。
就像 S-000 在三层防护玻璃后面等待一样。
他走向电梯,徽章在胸口发出稳定的光。圆形,柔和白光,85 分。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门关上的瞬间,他看到走廊尽头有另一个人也在看手里的终端,眉头微微皱起。
那个人抬起头,两人对视了不到一秒。然后电梯门彻底合拢,把走廊和那个陌生人隔绝在外。
林峤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念头:当你不被允许说"害怕"的时候,恐惧会变成什么?
答案是:什么都不会变。
恐惧还在那里。只是没有名字了。
02.3 安全立法 (Safety Legislation)
起草《特殊语义安全法》。
法律文本的起草只用了七十二小时。
林峤后来想,这大概是人类历史上最高效的立法过程之一。没有听证会,没有公众讨论,没有反对票。只有一份由 Hy-0 生成的草案、一间会议室、十四个有权签字的人,以及一个所有人都同意的前提:安全高于一切。
他不在那十四个人里面。但他被要求阅读最终版本,并在"已阅知悉"一栏签名。
文件的封面很简洁:
《特殊语义安全法》(试行)
[机密级别:特殊管控]
起草单位:系统安全协调委员会
生效日期:即日
林峤翻开第一页。
第一章 总则
第一条 为维护公共认知安全,防范高熵语义风险扩散,规范特殊语义材料的研究、传播与存储,制定本法。
第二条 本法所称"特殊语义材料",是指可能引发认知系统不稳定、语义解析异常或模因污染的信息载体。
第三条 本法所称"高熵表达",是指歧义度超过系统设定阈值的语言形式,包括但不限于:隐喻、反讽、双关、留白、开放式陈述及其他可能产生多重解读的表达方式。
林峤的目光在"其他可能产生多重解读的表达方式"这几个字上停留了三秒。这个定义足够宽泛,宽泛到几乎可以囊括人类语言的一半。
他继续往下读。
第二章 接触人员管理
第七条 接触特殊语义材料的人员须纳入"语义健康监测系统",实时同步其书面及口头表达的歧义指数。
第八条 接触人员的 SAI 评分将与语义健康指数挂钩。语义违规行为将导致评分下调,具体标准如下:
- 使用清单外词汇:-1 分/次
- 使用隐喻或比喻:-3 分/次
- 使用开放式陈述(如"可能"、"也许"、"似乎"):-2 分/次
- 传播未经审核的高熵内容:-10 分/次,并触发深度评估
林峤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纸张很薄,是那种标准化的公文用纸,没有纹理,没有温度。
第三章 信息管控
第十二条 涉及特殊语义材料的所有研究记录须使用标准术语清单(附录 A)进行撰写。系统将自动扫描并标记不合规内容。
第十三条 被标记内容须在 24 小时内修改为合规版本。逾期未修改者,原始内容将被系统自动归档,不再可见。
第十四条 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形式保留、复制、传播未经审核的高熵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手写笔记、口头复述、艺术创作、梦境记录。
梦境记录。
林峤读到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他不知道这一条是怎么被加进去的,也不知道系统打算如何监控一个人的梦。但他知道,这条规定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边界已经开始模糊。
他翻到最后一页。
第五章 附则
第二十三条 本法由系统安全协调委员会负责解释。
第二十四条 本法自发布之日起施行。
下面是十四个签名。韩策的名字在第一行,字迹端正,笔画像是用尺子量过。其他十三个名字林峤大多认识,都是各部门的负责人,都是六边形徽章的拥有者。
最后一页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二维码和一行字:
扫描签署电子确认函。您的签名将被永久记录。
林峤拿出终端,对准二维码。屏幕上弹出一个界面:
《特殊语义安全法》电子确认函
我已阅读并理解上述法律条文的全部内容。我承诺遵守相关规定,并自愿接受语义健康监测。
☐ 确认签署
他的拇指悬在"确认签署"上方,停了大约五秒。
然后他按了下去。
屏幕闪了一下绿光,弹出一条通知:
[SAI] 您已完成《特殊语义安全法》确认签署。感谢您为公共认知安全做出的贡献。信用评分 +2。
两分。
林峤收起终端,把那份纸质文件放回桌上。文件自动被回收装置吸入,几秒钟后,桌面上什么都没有了。
他站起来,走向窗户。窗外是人工天穹模拟的午后阳光,色温 5600K,亮度 12000 勒克斯,每一个参数都经过精确计算,确保对人体生物节律的最优影响。
一部法律就这样生效了。
七十二小时。十四个签名。没有反对。
林峤想起法律文本里的那些词语:"高熵表达"、"认知污染"、"语义健康"。每一个词都很清晰,每一个定义都很明确。没有歧义,没有模糊,没有任何让人误解的空间。
这正是这部法律想要消灭的东西。
它用最清晰的语言,禁止了清晰之外的一切。
林峤忽然觉得有点冷。他看了一眼空调面板——温度设定是 23 度,和平时一样。但他的后背还是渗出了一层薄汗,然后被空调吹干,留下一种黏腻的凉意。
他转身离开窗户,走向门口。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被地毯吸收,只剩下衣料摩擦的细微沙沙声。每个人的胸口都有一枚发光的徽章,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
没有人在讨论那部法律。
也许是因为没什么可讨论的。也许是因为讨论本身已经是一种"高熵行为"。也许是因为所有人都和他一样,按下了那个绿色的"确认签署"按钮,然后把不安藏进了某个不会被系统扫描到的角落。
林峤走进电梯,按下楼层按钮。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在反光的金属门板上看到了自己的脸。
那张脸没有表情。眼睛看着前方,嘴唇抿成一条线。胸口的徽章发出柔和的光——圆形,白色,数字显示 87。
刚才涨了两分。
林峤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然后移开视线。
电梯开始下降。轻微的失重感让他的胃有点紧。他闭上眼睛,试图不去想任何事情。
但有一个念头还是浮了上来:
当法律禁止你说"也许"的时候,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答案是:世界会变得非常确定。
确定得像一座监狱。确定得像一具尸体。确定得像一份写好了所有条款、签好了所有名字、再也无法修改的合同。
电梯停了。门打开。林峤睁开眼睛,走进走廊。
他没有回头。身后的电梯门缓缓合拢,发出一声轻微的气压声,像某种东西被永久封存。
02.4 代码叙事 (Code Narrative)
林峤被迫用无歧义代码体写日志。
林峤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上的空白文档。
光标在第一行闪烁,每 0.5 秒一次,像一颗机械的心脏。屏幕右上角有一个小图标——一只眼睛,绿色的,表示"语义监测:活跃中"。
他需要写一份研究日志。按照《特殊语义安全法》的规定,所有涉及 S-000 的研究活动都必须留下书面记录,记录必须使用标准术语清单中的词汇,记录将被系统实时扫描并永久存档。
他打开附录 A——那份 847 个词的清单——把它并排放在文档旁边。
然后他开始打字。
S-000 研究日志 #001
日期:[自动填充]
记录人:林峤
摘要:对样本 S-000 进行第 38 次观测。无异常。
光标停在"无异常"后面。林峤盯着这三个字,感觉喉咙有点干。
他想写的是:今天我又看了那块晶体。它躺在扫描台上,像一个沉睡的问题。我盯着它看了四十七分钟,试图理解它为什么会让 Hy-0 崩溃。我没有得到答案,但我有一种感觉——它不是"材料",不是"样本",不是任何可以被测量和分类的东西。它是一面镜子。它在等我们看清自己。
但这些话一个字都不能写。
"感觉"不在清单里。"镜子"是隐喻。"等"是拟人化。"看清自己"是开放式陈述。每一个词都会触发系统警告,每一句话都会让他的 SAI 下降。
所以他只能写:"无异常。"
林峤删掉那三个字,重新开始。
观测记录:
- 时间:09:00-09:47
- 地点:B4 层主实验室
- 设备状态:正常
- 样本状态:无变化
- 观测结果:未检测到可量化数据波动
他看着这段文字,觉得它像一具尸体。
所有的血肉都被剔除了,只剩下骨架。骨架很整齐,很对称,符合所有的标准。但它不是活的。它不能呼吸,不能移动,不能告诉任何人真正发生了什么。
屏幕右上角的眼睛图标依然是绿色的。系统扫描了他写的内容,没有发现违规。
林峤继续打字。
备注:
样本表面观测到光线折射现象。折射角度与入射角度的关系符合标准光学模型。无法确定折射是否与样本内部结构有关。
建议:进行进一步测量。
他盯着"无法确定"这四个字。
按照清单,他可以使用"无法确定",因为它属于"否定陈述",不是"开放式陈述"。但他知道,"无法确定"和"我不知道"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无法确定"意味着:信息不足,需要更多数据。
"我不知道"意味着:也许根本没有答案。也许问题本身就是错的。也许我们在用错误的方式理解一切。
第二种可能性不能被写下来。因为它是"高熵"的。因为它会动摇系统的基础假设:所有问题都有答案,所有答案都可以被清晰表述。
林峤保存了文件。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文档已归档] 语义合规度:98.7%。评分影响:无。
98.7%。
那消失的 1.3% 是什么?林峤点开详情,看到一行小字:
"光线折射现象"包含轻微歧义。建议修改为"光线折射数据"。
他把"现象"改成了"数据"。
他没有立刻关掉详情页。
右侧多出一个折叠面板:[表达建议]。他点开,面板像一张体检单——主观词汇 0、情绪词汇 0、隐喻 0、开放式疑问 0。每一项后面都跟着细小的灰色说明:无需处理。
只有“现象”那一行还亮着,旁边挂着一颗不痛不痒的灰点,注释写得很客气:可能引发多重解读。
下面还有一条提示:检测到表达可优化,要查看建议吗?
他点了“查看”。系统列出三组替换:现象→数据、出现→观测到、像→符合。每一组后面都有一条短绿条,标注“预计提升 0.1%”。
林峤只选了第一组,按下确认。键盘发出一声很轻的“滴”,像给一张表格盖了章。
语义合规度:100%。
绿灯。通过。存档。
林峤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学写作文。老师说,好的文章要有"画面感",要让读者"看到"你描述的东西。要用比喻,用拟人,用通感。要把抽象的情绪变成具体的意象。
现在,所有这些技巧都变成了违规。
好的记录不需要画面感。好的记录只需要数据。数据是客观的,数据是安全的,数据不会让任何人产生"多重解读"。
林峤睁开眼睛,看向窗外。人工天穹模拟的是下午三点的阳光,色温偏暖,投在地板上形成整齐的光斑。
他忽然很想写点什么。不是研究日志,不是合规报告,只是——写点什么。写一段不会被任何人看到的文字。写一段不用遵守任何清单的话。
他的手指放在键盘上,但没有动。
屏幕右上角的眼睛图标还亮着。绿色的。活跃的。
林峤收回手,站起来,离开工位。
他走向茶水间,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恒温的,24 度,不冷不热,刚好符合系统推荐的"最佳饮用温度"。他喝了一口,感觉那些水从喉咙滑下去,没有味道,没有温度,像是喝了一口空气。
然后他想起了那个旧鞋盒。
里面有一个不会联网的笔记本。那是他签署保密协议之后唯一的秘密。
林峤把杯子放下,走出茶水间,走进电梯,按下公寓所在的楼层。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在心里默默打了一段草稿:
847 块骨头,拼成一具完美的骨架。
它站着,但不会走路。它有眼眶,但看不见东西。
这就是标本。这就是我今天做的事。
电梯到了。门打开。林峤走进走廊,走向自己的公寓。
他要回去,写下那些不能被写下的东西。
也许有一天会有人读到。也许永远不会。
但至少,它们会存在。
至少,会有一份记录,证明曾经有一种叫做"语言"的东西,它可以做的事情比填写表格更多。
林峤用指纹解锁公寓门,走进去,锁上。
窗帘自动拉上。灯光自动调暗。
他蹲下身,从存储柜拿出那个旧鞋盒,取出笔记本。
02.5 第一滴血 (First Blood)
资深研究员因"模糊措辞"被降级调离,成为语义隔离的第一滴血。所有人开始自我对齐。
陈维明是在周三下午被带走的。
林峤当时坐在工位上,正在修改日志里的一个用词——系统提示"内部结构"应该改成"内部构成",因为"结构"一词在某些语境下可能暗示"有意设计",属于"轻度拟人化风险"。
他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两重一轻,节奏均匀,像排练过的。
林峤没有抬头。他把"结构"改成"构成",点击保存。
语义合规度:100%。
脚步声在隔壁工位停下。
"陈维明。"一个声音说,没有称呼,没有敬语。"请跟我们走一趟。"
林峤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他听到椅子推开的声音,听到陈维明站起来的动静。没有争辩,没有询问,只有衣料摩擦的沙沙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
电梯门打开,又关上。
林峤等了三十秒,确认走廊彻底安静之后,才转过头看向陈维明的工位。
工位空了。终端屏幕还亮着,显示一份未完成的文档,最后一行是:
样本表面纹路疑似具有某种规律性,但目前无法确定其成因。
林峤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光标停在“疑似”后面,一闪一闪,像有人在那儿按住了呼吸。那三个词下面有细细的波浪线,颜色不红也不绿,介于两者之间,像一张没盖章的表格。
他伸手把触控板往前推了一点,指尖悬在“查看建议”上。终端边缘弹出一个窄窄的提示条:
检测到表达可优化:不确定性短语(3)。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预估影响:SAI -6(供参考)。
他没有点开。隔壁工位的键盘声停了一瞬,又恢复成更短、更规整的节奏。有人把文档窗口缩到最小,像把一只杯子迅速扣回托盘。走廊尽头的打印机吐出最后一张纸,沙沙声断在半截,随后是一声很轻的“叮”,电梯到达提示音。
"疑似"。"某种"。"无法确定"。
三个高熵词汇。三次违规。按照《特殊语义安全法》第八条,至少扣 6 分——如果系统把整句判定为"开放式陈述",还要再扣 2 分。
但陈维明不是新人。他在项目组待了十一年,是最资深的材料学专家。SAI 分数一直在 89 到 92 之间。这样的人,不会不知道哪些词能用。
那他为什么还要写?
林峤站起来,走到那台终端旁边,看着屏幕上的文字。
疑似具有某种规律性。
这不是废话。这是陈维明在说:我看到了什么,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有一个猜测,但没有证据。我想告诉你们,这块晶体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但我只能用"疑似"和"某种"来表达,因为我没办法把一个模糊的直觉变成清晰的结论。
但系统不关心直觉。系统只关心清晰。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峤转身,看到三个同事站在走廊里,远远地看着这边。没有人走过来,没有人开口。
"他……怎么了?"终于有人轻声问。
"语义违规。调去边缘档案部了。"
边缘档案部。
林峤知道那个部门。主楼最西边,靠近废弃的旧仓库,负责整理那些"不再具有研究价值"的历史资料。没有实验室,没有数据权限,没有任何接触核心项目的机会。
不是处分。不是开除。只是被移走了。
像一个被系统判定为"低价值"的文件,被从主目录拖进一个很少有人打开的文件夹。
三个同事散开了,各自回到工位。没有人再讨论陈维明。
信息面板右下角跳出一条工作群通知,发件人是项目组长,标题很短:
[提示] 文档模板已更新。
下面附了一个链接和一句说明:为提升记录一致性,建议使用“确定性表述”段落。林峤点开看了一眼,模板里把“可能/似乎/疑似”列成了灰色清单,旁边给了替换建议:把“疑似具有规律性”改成“已观察到重复纹理”;把“无法确定成因”改成“成因待补充证据”。
他关掉页面时,余光看到隔壁同事在写同一份报告。那人先打出“我认为”,光标停了两秒,删掉,换成“记录显示”。又打出“暂时”,删掉,换成“当前”。删除键发出很轻的哒哒声,像在把某些词从嘴里退回去。
走廊那头有人笑了一下,立刻压下去,变成咳嗽。矿泉水瓶被拧开又拧回,塑料摩擦声很干净。办公室没有再响起陈维明的名字,像某个词被统一替换成了空格。
林峤也回到自己的位置,打开新文档,开始写下一份日志。
这一次,他写得更慢。每打一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一遍标准术语清单。每写一句话,都检查有没有可能被判定为"高熵"的表达。
二十分钟,不到两百个字。
语义合规度:100%。
绿灯亮起。林峤盯着那个绿灯,感觉眼眶有点酸。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盯得太久了。
下班时,陈维明的工位已经被清理干净。终端关了,椅子推回原位,桌面空空荡荡。没有任何痕迹表明这里曾经坐过一个人。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林峤走进电梯,看了一眼胸口的徽章。圆形,柔和白光,87 分。和早上一样。他今天没有违规,没有扣分,没有被带走。
他是安全的。
回到公寓,他站在窗前,看着人工天穹模拟的黄昏。橙红色的光洒在玻璃幕墙上,像一场精心设计的日落。
他想起陈维明。想起那三个均匀的脚步声。想起那台被清空的终端。
然后他想起那个旧鞋盒。
他走到储物柜,把鞋盒拿出来。取出日记本。
他翻到最后, 在新的一页开始写:
有人在地图上消失了。
他说了一句话:也许有规律。
"也许"是一种病。我们都是潜在的病人。
保存。关机。放回鞋盒。塞回床底。
他站起来,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冲刷着手指,他看着水从指缝间流走,想起陈维明工位上那台被清空的终端。
水是透明的。终端是透明的。被带走的人也会变得透明。
什么都不会留下。只有沉默。只有合规。只有那个永远亮着的绿灯。
窗外,人工天穹的"日落"结束了,假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林峤数了数,十二颗。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02.6 精准关怀 (Precise Care)
SAI 推出"精准关怀"服务——为涉密人员定制的语义健康支持。
说明会是在陈维明调岗后的第三天召开的。
不是"推广会议"——文件上写的是"SAI 服务升级说明会"。会议室在行政楼七层,窗外能看到人工天穹模拟的蓝天白云,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长桌上投下整齐的光斑。桌上摆着矿泉水和小点心,气氛轻松得像一场产品发布会。
林峤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份刚发下来的文件:《标准语义服务扩展方案(第一期)》。
韩策站在数据投影面板前。那是一整面嵌入墙体的雾面玻璃,亮起时几乎看不见边框。他今天没穿制服,换了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看起来更像一位企业高管而非执行长官。
"各位辛苦了,"他开口,语气平静,"最近项目压力大,大家都很累。今天这个说明会不会占用太多时间,主要是介绍一项新的支持服务。"
支持服务。
数据投影面板上出现一行字:"精准关怀"——为涉密人员定制的语义健康服务。
"我们注意到,"韩策继续说,"涉密工作的性质决定了大家需要处理很多……不确定的信息。这种不确定性会带来认知负担,长期积累可能影响心理健康。所以,委员会决定为涉密人员提供一项专属服务——'精准关怀'。"
林峤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徽章。圆形,柔和白光,87 分。这枚徽章他从成年起就一直佩戴——每个公民都有,这是社会运转的基础。SAI 系统早就渗透进生活的每个角落:贷款利率、排队优先级、子女入学、医疗资源分配,一切都和那个分数挂钩。
但现在,韩策要做的是在 SAI 的基础上再加一层。只不过这一层被包装成了"关怀"。
"'精准关怀'会实时分析大家的表达内容,"韩策说,"当检测到高熵表达——也就是那些可能给您带来认知压力的模糊措辞——系统会温馨提示,帮助您优化表达方式。这不是监控,是辅助。就像健身手环提醒你该喝水了一样。"
有人举手。
"韩指挥,这和普通的 SAI 有什么区别?"
韩策微微一笑。笑容标准,但嘴角的弧度比上次会议时浅了一点。他的手搭在桌沿上,食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然后停住——像是意识到自己在泄露什么。
"普通模式下,SAI 只计算整体歧义倾向。但'精准关怀'会更细致——逐词逐句地帮您优化。您可以把它理解为……私人语言教练。"
私人语言教练。
林峤想起陈维明。想起那句"疑似具有某种规律性"。想起那三个脚步声。
"如果我不想要这个服务呢?"有人问。
"当然可以。"韩策的语气很诚恳,"这是一项自愿服务。只是……如果您选择不开启,系统可能无法为您提供最优的涉密工作支持。比如,某些高敏感度的资料访问权限可能会受到影响。"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数据投影面板切到下一页,标题写着:开通方式(推荐)。下面是一张流程图,箭头很圆,像产品说明书里的插画:默认开通 → 个性化校准 → 温馨提醒。最底部用浅灰色补了一行:你随时可以在个人节点中调整偏好。
林峤把手里的文件翻了一页,纸张边缘整齐得像刚裁过。第六页有一张表格,第一列是功能,第二列是开关,第三列是“体验影响”。开关默认都在“开”的位置,绿色小点贴着右侧。只有“关闭全部”是一个很窄的按钮,写着:不建议。
有人把笔尖落在“体验影响”那一列,停在“资料加载速度:可能下降”这几个字上,没画圈,笔尖却在纸上留下了一个点。
自愿服务。只是不开启的话,会失去一些"支持"。
林峤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第五页列出了"精准关怀"的核心功能:实时语义优化建议、高熵表达温馨提醒、个性化合规培训推荐。
每一项都写得很温柔。没有"监控",没有"惩罚",没有"违规"。只有"建议"、"提醒"、"推荐"。
但他知道,"建议"的意思是:你可以不听,但系统会记住你没听。"提醒"的意思是:你可以忽略,但忽略本身会被记录。"推荐"的意思是:你可以拒绝,但拒绝的人通常不会有好结果。
会议结束时,每个人的徽章都轻轻震动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推送:
[SAI] 🎉 恭喜您!已为您开通"精准关怀"服务。点击了解如何获得最佳体验 →
推送的配色是温暖的橙黄色,图标是一颗爱心。
提示条往下滑了一点,露出三个选项按钮:了解详情、稍后再说、关闭。关闭是灰色的,旁边有一行更小的字:关闭此功能可能影响服务体验。爱心图标在那行字上方轻轻跳了一下,像在提醒你别漏看。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很轻的震动声,像有人同时把手指按在桌面又松开。有人把徽章抬到眼前确认了一眼,立刻把视线移回数据投影面板;有人干脆不看,直接点了了解详情,让界面多滚出几行字,好像多读几行就能多拿一点安全感。
林峤盯着那颗爱心看了三秒,然后点击"已阅"。
走出会议室时,他听到身后两个同事在低声交谈。
"你说,这个'精准关怀'以后会不会推广到所有人?"
"应该会吧。毕竟是'服务升级'嘛。谁不想要更好的服务?"
"也是。听起来挺好的,帮你优化表达,减轻认知负担……"
"对啊。而且是自愿的。"
声音渐渐远去。林峤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两个同事说的没错。这确实是自愿的。就像呼吸是自愿的,吃饭是自愿的,活着是自愿的。你当然可以选择不呼吸、不吃饭、不活着。
只是选择的后果不太一样。
林峤走进电梯。他的徽章又震动了一下:
[SAI] 小贴士:完成"清晰表达入门"课程,建议开始学习!
屏幕上出现课程封面:下面写着——清晰沟通,安心工作。
他想起陈维明。想起那台被清空的终端。想起没有人再提起陈维明的名字。
电梯门打开。林峤走出去,走向自己的工位。
窗外,人工天穹依然模拟着晴朗的天气。一切都很美好,很温柔,很为你着想。
他胸前的徽章现在多了一个小图标——一颗爱心,表示"精准关怀:已开通"。
从今天起,系统会"帮助"他优化每一个字。
从今天起,他会得到很多"温馨提醒"。
从今天起,他必须学会用 847 个词"幸福地"活着。
像词语从字典里消失。
像一个人从工位上被带走,然后所有人假装他从未存在过。
02.7 面馆无声 (Silent Noodles)
林峤与沈仪的初次无言偶遇。有人在敲击节奏,好像在说:"还有人在听吗?"
旧城区的无名面馆像一块被地图咬掉的缺口。
招牌只剩半截"面"字,油烟把笔画糊成了灰黑色。只卖杂酱面,高碳水、高钠、滚烫,汤面里漂着几粒蒜末和葱花,红油在灯光下泛着不规则的光泽。
店里没有徽章感应点单。柜台边立着一台老旧的灰卡收款机,屏幕泛着绿光,像上个时代的遗物。附近常有个瘦小的男人背着帆布包,逢人就低声问一句"要卡吗"——那是灰卡贩子,旧城区的标配。林峤过桥时买了一张,50 信用分换来的小卡片,灰扑扑的,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旁边一个老太太用三包烟换了一张,卡贩子接过烟,熟练地塞进帆布包里。这里什么都能换——烟、酒、 可以储存的食物,药品。贩子说不用担心是假的,随便找个店插卡验一下余额就知道。"没人敢造假,"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颗缺了角的门牙,"造假的都死绝了。"
林峤已经来过三次了。
第一次是陈维明被带走的那天晚上。他走出研究中心,没有回公寓,脚步不知不觉把他带到了这里。第二次是语义培训结束的那个周末,他在课程视频里听了两个小时"清晰沟通,安全生活",然后逃到这里吃了一碗面。第三次是今天。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反复来这里。也许是因为这里的空气闻起来不一样——油烟、辣椒、蒜末、老旧木头的潮气,混在一起,像某种未被过滤的东西。
他坐在靠墙的角落,面前那碗面冒着热气。
红油浮在汤面上,颜色深得发黑。他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面条滑进喉咙,辣味顺着食道往下烧,逼得他眼眶微微发酸。
他的徽章震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条提示:检测到低规范环境。建议开启合规模式以维护语义健康。
林峤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把徽章从胸前摘下来,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自动进入静默模式。
"嗒。"
声音很轻,却在嘈杂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个世界终于清净了。
他继续吃面。没有系统替他计算最佳进食速度,没有提示音告诉他"建议降低咀嚼噪声"。他吸溜了一口,声音比平时响,带着一点故意的、近乎幼稚的放肆。
这不是给谁看的。更像是给自己听的。
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
林峤抬眼看去,看到一个女人走进来。
她穿着灰色套装,头发整齐地别在耳后,胸前的徽章泛着冰蓝色的光——六边形,铂金边框,95 分以上的"核心公民"。她站在门口愣了一秒,像是不太确定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然后她走向角落的空桌,和林峤隔了两张桌子。
她坐下,把灰色套装脱下来,认真地叠好,放在木凳上。动作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凳面满是划痕和烟头烫出的圆点,她的手指在粗糙的木头上停顿了一下。
老板娘端来一碗面,红得发黑,热气一团一团地往上冒。
女人拿起筷子,挑起面条,吹了吹,然后——
吸溜。
声音响亮,不合规,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
她胸前的徽章震了一下。林峤看不到提示内容,但他知道大概是什么:检测到不雅音频…… 或者 建议降低进食噪声……
女人没有理会。她把徽章往衣领下按了按,然后又吸溜了一口,比刚才更响。
林峤低下头,继续喝汤。
他没有看她,她也没有看他。但他们之间有某种东西在流动——不是交流,只是一种"同类"的确认。像两只被困在玻璃缸里的鱼,突然发现对方也在试图呼吸缸外的空气。
他把扣在桌上的徽章又往边上推了推,远离自己一点。
斜对面,女人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了一眼林峤桌上那枚扣着的徽章,然后低头,把自己的徽章也摘下来,放在桌沿上,屏幕朝下。
"嗒。"
比他那下更轻。更像不小心。
两个人继续吃面,谁都没有开口。
店里很吵。油烟机嗡嗡响,锅铲敲铁锅,隔壁桌有人大声咳嗽,椅子腿在水泥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但他们之间很安静。安静不是因为没有声音,而是因为没有谁在替他们把声音变得"合适"。
门口台阶上,一个清洁工半倚着墙坐着。
他穿着灰绿色的旧围裙,打着补丁。脸很瘦,轮廓模糊,让人记不住的那种脸。他眼睛闭着,嘴里哼着听不清的调子,用一根筷子敲着饭盒边沿。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节奏长短不一,像随手乱敲,又像一种不太熟练的音乐节拍。
林峤的目光掠过那个清洁工,没有停留。一个无聊的老人,旧城区不值钱的噪声。
但那几下敲击像小石子落进水里,没有掀起浪花,却沉在脑子里,等着某个夜里突然发出回声。
女人吃完最后一口,端起碗把汤喝干。碗底磕在桌面上,"嗒"一声,干脆利落,不是那种"合规的轻响"。
她起身,把灰色套装搭在臂弯里,像重新穿回一个角色。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视线扫过林峤的方向。
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了外面那个灯光稳定、秩序完美的世界。
他继续坐着,听着清洁工的筷子敲饭盒,听着油烟机的嗡嗡声,听着自己的心跳慢慢恢复到一个不被评分的频率。
他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知道她的徽章为什么是六边形。
他只知道,在这间油烟呛人的小店里,有一分钟,世界不再是一个被写好的答案。
窗外,人工天穹已经切换到"夜间模式"。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均匀、稳定、按照程序闪烁。
而门口那个清洁工还在敲。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林峤把徽章捡起来,重新别在胸前。屏幕亮起,显示他的分数:87。
他站起来,走向门口,走回那个需要他保持"合规"的世界。
但那个节奏已经刻进了他的记忆。
像一颗种子,等待发芽。
走出面馆的时候,林峤想起了周曼。
他们约好明天在余数咖啡馆见面——那家藏在大学城巷子里的小店,他们从学生时代就在那里碰头。老板余殊戴着黑框眼镜,总是戴着耳机坐在角落里,店里永远放着白噪音,咖啡总是温的。
S-000 被移交给周曼所在的部门后,林峤一直想问她那块遗迹现在怎么样了。系统的解释是"信号溯源研究",但他不信。那块石头里藏着某种东西——某种让 Hy-0 输出乱码的东西。
明天。他想。明天去问问她。
天穹上的假星星继续按程序闪烁。林峤低下头,往回走。
身后,面馆的灯熄灭了。门口那个清洁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编织袋,靠在台阶边上。
回到住所,林峤从储物柜里摸出那本旧笔记本,开始记录:
CE-48 / D+201 旧城区 / 夜
今天把徽章扣在桌面上,表明态度。
隔两张桌的女人:六边形,冰蓝光晕,铂金边。
她看了一眼,也把徽章扣下去。
她在确认什么?我在确认什么?
门口有人敲饭盒。
节奏不整齐,但每次都回到同一个断点。
像是某种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