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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站候车室永远是座川流不息的蜂巢,大显示屏上滚动的车次数据、广播里的提醒声将气氛弄成像根绷紧的弦,将每个人的脚步都拨得急急匆匆。
临时决定出差,因为早高峰的缘故,特意提早到达的我坐在角落的座椅上,检票时间尚早,打开—篇电子书刚看起来,不远处一阵略显嘶哑的呼喊突然刺破了周遭的嘈杂。
“老林!老林啊!”
声音来自男厕所门口,一位老太太正扶着门框左右张望。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大衣,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紧紧攥着个深蓝色布袋。那呼喊声带着试探的意味,起初还有几分底气,可随着回应的只有来往行人的匆匆一瞥,她的声音明显渐渐发颤起来,像被风吹得摇曳的烛火。
我抬眼望去,福州今天降温,气温甚至有点冷,但老太太的额头己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原本梳得整齐的银发有几缕垂落在脸颊。她往前走了两步,又猛地停下,似乎怕错过回应,转身对着男厕所的方向再喊:“林胜国!你听见没啊!”这一次,尾音里已经挟了慌乱的哭腔,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布袋,指节泛出青白。
候车室里的目光纷纷聚过来,有人皱眉躲开,有人低声议论,我看着老太太那副快要急哭的模样,不禁也为她着急起来。
就在这时,4号检票口那边突然传来争执声。我循声望去,一位大爷正隔着栏杆跟检票员说着什么,他穿一件深灰色夹克,背有些驼,手里捏着张车票,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慌乱地摸索。检票员指着显示屏,语气带着职业性的耐心解释,可大爷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哆嗦着,只见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好几下,悻悻地放下,大概是手机没电了。
“我的手机……怎么回事……”大爷的声音不大,却透着绝望,他猛地转身,踉跄着走出检票口,脚步有些不稳,手始终在颤抖,像是握着什么滚烫的东西。周围的人纷纷避让,有人小声说:“这是赶不上车了吧?”也有人叹气:“这么大年纪了,出门怎么不跟紧点。”
我看着大爷慌乱的背影,又回头望向老太太——她还站在另外一个检票口,四下张望着,那个深蓝色的布袋被她抱在怀里,像抱着件稀世珍宝。呼喊声已经停了,只是眼圈通红,不停地用袖口抹着眼角。候车室的广播又响了,播报着下一趟列车的检票通知,人群涌动起来,将老太太的身影挤得有些单薄。
突然,大爷的脚步顿住了。他似乎听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搜索。当他看到老太太的那一刻,眼睛突然亮了,像黑夜里点亮的灯,他加快脚步跑过去,原本颤抖的手晃得更厉害了,甚至差点撞到一个推着行李箱的年轻人。
“我在这儿!我在这儿!”大爷的声音带着喘息,也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
老太太猛地抬起头,看到大爷的瞬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却不是悲伤,而是卸下重担的释然。她快步迎上去,伸出手想拉大爷,可刚碰到他的胳膊,就被大爷反过来攥住了手——他的手还是抖得厉害,掌心应该全都是汗,却见他将老太太的手攥得格外紧,仿佛一松手,对方就会消失在这人潮里。
“你去哪儿了啊?我喊了你半天,吓死我了……”老太太的声音哽咽着,另一只手拍了拍大爷的胳膊,带着点埋怨,更多的却是后怕。
大爷喘着气:“我前面从卫生间出来,好像是看到你从那边检票口进去,我跟着人流就追了过去,到站台却到处找不到你,我问了别人才知道不是这趟车,这不刚从站台返回检票口,手机也没电了,怕你着急……”他的手还在抖,说话也有些断断续续,“我一路跑回来,就怕你找不到我……”
老太太听完眼泪又掉了下来,却笑着说:“你这老头子,你绕这—大圈,我还以为你走丢了呢……”她伸手理了理大爷被风吹乱的衣领,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突然觉得屏幕上的数据变得不再重要。老太太刚才那几声呼喊,喊出的是无数个日夜相伴的牵挂;大爷那颤抖的双手,握住的是历经岁月沉淀的安稳。他们或许没有太多财富,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可就在这方寸之间的候车室里,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诠释着“分量”的真正含义——不是数字的多少,不是物质的厚薄,而是人心深处那沉甸甸的牵挂,是无论走多远都不会放开的手。
不一会,广播里又响起了检票通知,大爷牵着老太太,慢慢走向检票口。老太太手里的深蓝色布袋轻轻晃动,里面装着的或许只是几件换洗衣物,可在我看来,那里面装着的,是比任何东西都更重的分量——那是岁月无法磨损的爱,是风雨无法吹散的陪伴。
候车室人来人往,个个行色匆匆。每个人或许都带着自己的故事,奔赴不同的远方。可我知道,刚才那短短几分钟里,我见证了生命中最重的“分量”——它藏在老太太焦急的呼喊里,藏在大爷颤抖的双手里,藏在他们相握的掌心里,更藏在每一个平凡日子里那些不声不响却重逾千斤的牵挂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