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等云闲
01
“又不叠被子，你看你睡的地方和猪窝有什么区别？”
从我记事起，这是我妈对我说过的最高频的一句话，名次甚至超过了“你能不能听话些？”“你记住了吗？”两句醒世名言。
我的成长史，在人生前28年就是一部和妈妈爱与嫌弃的斗争史，我们和平的时候，关系非常亲密，我会躺在她腿上懒洋洋的晒太阳，她玩着我的头发，眯着个眼，不一会儿手不动了，我就知道她睡着了。而我们“开战”的时候，一定是唇枪舌剑，鸡飞狗跳，以互相伤害告终。争吵最多的就是关于我房间的的凌乱程度，因为按我妈的逻辑，房间凌乱基本就可以严谨地推导出中国百年大计的兴衰了。我妈老念叨：“等以后你有了自己的家，你爱怎么乱就怎么乱，我管不着。”
可当有天我真正决定成立自己小家的时候，事情好像没有那么简单。
02
有一年夏天，我和男朋友穿着情侣装，准备请爸妈吃饭，算是正式告知爸妈我们决定结婚，
这对于我的父母来说是个最不幸的消息。他们从一开始就反对我和男朋友的交往，到底有多反对呢？一句话就能说明白。
“除了他，你嫁给谁，我们都接受”。
我也不是叛逆的孩子，我也曾因为父母的反对和男朋友分开，然后轰轰烈烈投入相亲大潮，经过两年上百次不懈的努力，终于，还是以失败告终。要不我看不上人家，要不人家不被我看上。
所以才有了那次结婚前请我爸妈吃饭的场景。
那天我和男朋友先到，点好菜，爸妈还没到，我焦躁不安，心绞痛，呼吸困难。
父母准点到了，落座，礼节性的笑容浮光掠影般一扫而过，然后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寒暄几句菜不错后，男朋友跟我使眼色，共同举杯敬酒。
尽管父母已预料到这场鸿门宴即将公布一个让他们有生以来最痛苦的消息。他们还是喝了杯中酒。
杯子落下，四人沉默，空气和呼吸都凝固其中，气氛异常紧张。
爸爸率先打破了沉默，对我男朋友说：“既然你们决定要结婚，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不要让她受委屈。”
我听到这句话犹如被雷击中，身体僵硬，心中五味杂陈，眼泪夺眶而出，擦掉眼泪抬头刚好看到对面的妈妈也红了眼眶，时不时的抹眼角。
03
结婚一年后，我们要搬新家了，妈妈一会儿念叨：“你这么多东西怎么搬呀，你看你这一屋子的废铜烂铁”，一边张罗我爸去买床上几件套。南方人讲究新床要老一辈的人铺，之前我妈是极度反对的，“谁爱铺爱谁铺去，反正我不会铺”，但过小年时，妈妈和爸爸一大早起去帮我们铺了床，都是洗好晾干的新床单。
搬家最艰巨的部分就是书，这么多年我扔了不少东西，唯一舍不得扔书，有些是父母的书混杂其中我也懒得捡出来。闭着眼装箱，一数竟有十八个大箱子。搬家后的前三天我基本都是和这“十八罗汉”度过的，因为我想把它们分类列队，就要一本一本翻，还要对脾气属性，千万不能惹怒各路仙家。
当我翻开一本貌不惊人但似乎饱经风霜的厚笔记本时，我从第一个字一口气看到了最后一个字，直到周围的光线暗淡下来。
“8月9日，今天感觉她动静比较大，再过两个月就要见她了，不知道宝宝是个小姑娘还是个小伙子，看来它也着急出来见我了.....”
“11月25日，这么久没写日记了，因为我才从地狱回来，没想到我的小毛毛太心急，离预产期还差20多天就跑出来了，居然脚先出来，当时真以为自己会痛死在产床上，像是过了几个世纪，小毛毛总算出来了，才2.9公斤，我看着她就像只大老鼠那么大，她背上有些绒毛，就暂时叫她小毛毛吧，她住了一周保温箱，我恢复得非常不好，医生说出不了院，我只能在医院又待了一个多月，虽然经历了那么刻骨铭心的疼痛，但是看到她 ，我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5月30日，小毛毛从出生以来不会笑，也不爱和别的小朋友在一起玩，医生说小毛毛有些自闭症的嫌疑，我必须想办法让她和别的孩子多接触，天啊，我希望她是个正常健康的孩子，有美好的人生，为此让我付出什么我都愿意....”
“8月31日，明天小毛毛就要上小学了，以前一直骗她数不到100，小学老师就不让上小学，她就天天晚上数天上的星星，67,68,69,50,51，哈哈哈，还觉得挺顺的，她还问哪些小伙伴明天会和她一起去上学，似乎既紧张又期待....”
“4月28日，老天呀，她实在太不听话了，居然和男同学打架，看她小胳膊小腿怎么是对方对手呢，真想替她上去收拾他。”
“5月27日，医生说我得了胆结石，要赶紧做手术，她爸又在外地出差，三个月后才回来，如果我现在做手术，谁照顾小毛毛呢？我得忍一忍，今天小毛毛跟我唱《北京的金山上》，说是要为六一儿童节做准备，那会儿我真的快痛死了，但是还是强忍着痛给她鼓掌。唱完，她居然伸小手帮我擦额头的汗，让我别太用劲鼓掌，都累得满头大汗了，哎，她真是个小天使....”
这是妈妈珍藏的秘密，看着日记本里时而娟秀时而潦草的字迹，我一会儿止不住眼泪狂奔，一会儿又破涕为笑，妈妈的日记本里记录了关于我成长的点滴，也让我看到了一个柔弱美丽的少女如何成长为一位坚强独立的母亲，这个阶段很多故事我并不知道，很多情节我已遗忘。无论如何，我对妈妈的爱永不及她对我的付出。我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一个个场景。
“你看看你抽屉里那么多化妆品，少用点，那些都是化学颜料。”妈妈看着我的抽屉一脸嫌弃地说。
没过多久，妈妈给我递了五支唇膏，三支口红。“这个都是纯天然的，你们年轻人现在就流行用这个颜色，唇膏用不完拿去送朋友，好用得很”。
“你的猪窝什么时候知道整理一下呀”我回娘家住，第二天起来刷牙时一定先听到这句。
我不常回妈妈家，妈妈总会趁天晴把我的被子拿到太阳下去晒晒，我回来睡觉时还能闻到阳光的香气。
04
前几天妈妈同学聚会，妈妈说“哎，都老了，这脸上怎么就像一夜之间钻出了这么多皱纹”。我拿出我的那堆“化学颜料”，招呼我妈坐下，往她手里递了面镜子。
“来，妈，我给你隆重装修一下，包你回到18岁的夏天”。
“哈哈哈，你别画成牛鬼蛇神”
“不会，我妈永远是全宇宙第一美女”
“嘴贫，哎，这个口红颜色会不会太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