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艳玲
聊起原生家庭,忽然想起许多旧事。那些模糊的记忆,像潮水一样,一层一层涌上来。
妈妈很早就出门了。跟同村一个人去广州,说是做早点生意。后来回来,开始收破烂。九七年,我们家——村里最穷的那户人家——盖起了楼房。
就是从那时候起,风就变了方向。
先是有邻居羡慕我们穿上了好衣裳。后来,各种声音都来了。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外头的破烂哪那么多;有人窃窃私语,说这钱来得不干净,怕是偷的。那时候村里许多人家穷得交不起学费,开学那天,我是揣着学费去学校的。那些话飘进耳朵里,我只当没听见,照常上学,照常放学。
童年是没有玩伴的。要干家务,要照看弟弟妹妹,要写作业。偶尔在上学路上,或周末干活的时候,能听见那些闲言碎语。我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涌得厉害——她们凭什么说我妈妈?
等妈妈回来,我终于忍不住了。我问她,你们在外面到底做什么?
妈妈说,打工挣钱啊。
我把邻居的话说给她听。我问,你们会不会被人抓起来?我们还有爸爸妈妈吗?
妈妈愣了一下,问,谁跟你说的?
我不敢答。后来才讲出来。说咱们的衣服,是人家用钩子从火车上钩下来的;说咱们的房子,是爸爸当干部时贪污来的。
妈妈说,你爸当干部、做兽医都没挣到钱,我才把他带出去的。要是真挣了钱,谁舍得把你们扔在家里?别人不信,回头我带她们出去看看,我到底怎么偷的,人家又为什么不抓我。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许多年后,我们都毕业了,该上高中的上高中,该上技校的上技校。邻居家的孩子早早辍了学,一转眼十六七岁,再过几年该娶媳妇了。农村娶媳妇早,那些人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有人拉下脸来找我妈,求她带着出去挣钱。拉不下脸的,就还是老样子。
妈妈不计较。她主动找那些人,一个一个带出去。前前后后,她亲手带出去的,或经她领上路又带了别人的,加起来有七八个。后来我们村就成了收破烂的村,你带我,我带你,七八户人家都做起了这行。
再后来,这些人家日子都好过了。
我爸爸一开始是不愿意的。他嫌丢人,自己进了工厂。他是当过干部的人,做过兽医,放不下身段去收破烂。妈妈一个人收,收到我们都毕业。后来弟弟有了孩子,她才回家带孙子。
去年,爸爸忽然提起这事。他说,后悔当年没跟妈妈一起收破烂。那些后来被妈妈带出去的人,现在家家有存款,有车,有楼房。
他说,现在这年头,经济才是王道。
我听着,忽然就明白了许多事。
妈妈是个在贫穷面前肯放下尊严的人。也是个被人伤过、仍愿意伸手拉人一把的人。她没念过什么书,却用她的方式,撑起了一个家,也悄悄改变了一个村子。
那些年吹过耳边的风言风语,如今都散了。留下的,是她弯着腰在废品堆里翻捡的身影,是她不计前嫌挨家挨户喊人出去的眼神,是她对我和弟弟妹妹说“咱们清清白白”时的笃定。
那些东西,后来都长成了我性格里的一部分。
像种子,埋在很多年前的那个春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