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夜很黑。我忽然又想起那个离我很远的小男孩。许多年过去了，我不知道，在这样黑的夜里，是否有一盏灯，曾为他亮起。
2015年秋天，我中途接了一个很差的班。差到那届中考，全班只有一个人考上普通高中。杜飞就在那个班里。
他瘦，不高，眉宇间却透着清秀。可那份清秀像一张薄纸，盖不住底下的愁。他很平凡，像一粒尘埃落进大地，没有人注意到他。他话不多，也没什么朋友，很多时候就静静地坐在班级角落里。教室的灯每天亮着，可没有一盏真正照到他。
只要稍微留心，就能看见他身上那股散不去的愁苦，和衣服底下旧伤叠着新伤。
我问他的伤怎么回事，他只是笑笑，不说。后来从同学那里知道，是他爸爸留下的。杜飞和他们说，爸爸把他吊起来，用皮带抽。我问，杜飞不是挺乖的吗？为什么要这样打他？同学们笑了，说，老师，以后你就懂了。
开学第二个星期，杜飞消失了。一走就是一个礼拜。我联系他父亲，他父亲说，老师，我知道了。后来他回来了，精神有些萎靡，身上又多了新伤。除此之外，和之前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问他去了哪里，他不说。问他伤怎么回事，他也不说。他站在我对面，单薄的身躯，心里却像筑起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然后，他又失踪了。这一次，消失了快两个月。他的父亲，依然只是说一句，老师，我知道了。
再见他，是在一个阴雨天。说来也奇怪，已是冬天的南方，居然下起连绵不断的雨。雨不大，却像无数根细而冷的针，一点一点，往骨头缝里钻。
这一次，他精神很差，伤也更重。好在，他愿意说了。
他说，父母离婚了。父亲带着他，除了给钱，除了给打，好像也不能给他更多的东西。
我问他，这些日子在外面，没钱了，吃饭睡觉怎么办？
他说，他常在网吧混。有人上了机，没时间玩，提前走了，他就坐下来接着玩。有人吃泡面剩下一点汤汤水水，他就拿来喝。累了困了，就去公园长凳上睡。
他还说，有次在长凳上睡觉，遇到一个老奶奶。她见他可怜，带他回家，给他吃的穿的。后来，他把她家抽屉里的钱拿上，走了。
我一时说不出话。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这样的行为很不好。如果我把你开除了，你会怨恨我吗？”
他笑了笑，说：“我怎么会怨恨你呢？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就算你真的把我开除了，我也不会怨恨你。”
又过了一段时间，杜飞又消失了。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回来。后来，同学们说，坐校车时曾碰见过他一次。他头发很长，衣服很脏，人更瘦了。
我没有再见过他。可我时常想起他。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错什么。但我知道，一个孩子能有一个良好的家庭氛围，能在黑夜里看见一盏为他亮着的灯，是多么大的福分。
窗外的夜很黑。杜飞，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不知道你在哪里。我只想知道，在这样黑的夜里，是否终于有一盏灯，是为你亮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