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在老家卫生间摔了一跤,住进了医院,父亲又被送到了市里。人老了就像孩子一样,我猜他是害怕寂寞,我走他又要跟着走。老人的衣食住行,对于年轻人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但对于老年人那是困难的事,年轻时往往感受不到老年人的苦。
父亲的近事遗忘,也有伴有远事遗忘,门禁的密码他没办法记住,吃过饭了没也会忘记。父亲有时候下了楼,许久不见他回来,下去寻找,发现他就像游戏里挂机脚本出了问题角色,不停地在NPC旁打转。我下去打开门,父亲在门前喃喃自语:“不是0421吗?我怎么记错了?”
父亲是数学老师,年轻时老是炫他徒手图直线与圆的技术,那时候我对他这个技术嗤之以鼻,用圆规画不是很标准吗?父亲是数学老师但唱歌,唱得不错,会拉小提琴,二胡,手风琴,也能弹些简单的钢琴曲。他是个被数学耽搁的文艺青年。父亲的生活里充满着规则,他的衣食住行都有时间表,就像一个军人一样。父亲现在虽然已经耄耋之年依然保留着起床就叠好被子的好习惯。父亲在学校期间正值是文革大命时期,他毕业之后没有马上安排工作,被安排到驻赣某部锻炼,可能这些习惯就是在部队养成的。
疫情前,父亲还和一群老年朋友们到处去拉琴,还在K歌里录制了几十首经典的老歌,不知道从何时起,他不再拉琴了,唱歌也不唱了。大多时间都是独坐在房间里刷视频,默不作声。
父亲年轻时曾经有一个比较强壮的身体,我看他真正身体更壮实还是在八十年代,那时候他经常以他的力气大为骄傲,但父亲的酒量很小,沾酒就醉,我参加工作前夕,在母亲单位的厨房里,他拿出一瓶酒,要和我比试一下酒量,三杯两两三的酒下肚,父亲已经是支撑不住了,而我却泰然自若,脸不改色。酒量高与低不是喝得多就锻炼出来的,那完全是天生的。我发现酒量小的人反而更容易酒精成瘾。
祖父与父亲完全不同,从我记事起,我眼中的祖父是个滴酒不沾,也不抽烟,没有任何不良习惯,一个非常勤劳的人的。祖母从父亲记事起耳朵就失聪,祖父一直守护着祖母,直至祖母到生命的终点。祖父唯一的缺点就是太严厉,管教子女非常严格,就像军队的军官一样,要求子女像士兵一样听从命令,子女们在成年后对祖父敬而远之。
“爸,你还记得我们老家有一棵柑树吗?”
“记得,不止一棵,有两棵,在我小的时候就有。”
“那棵树上结的柑好像很酸,是不是?”
“有一棵不那么酸。可能你吃的时候它不成熟。”
“爸,你还记得老家祠堂门楼前那棵老柏树吗?我小时候回家老家时看见它就枯叶了。”
“它是因为有人在大门两侧养牲畜,牲畜的粪便把老柏树给熬死了,真是太可惜了。”
“它活了几百年了,它是从明朝天启年间裁下活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
“爸,你还记得老家河上的那座独木桥吗?”
“我在老家跟爷爷奶奶住时,记不清有多少次想去找妈妈,都在这独木桥上过不去。走到一半,感觉桥在飞,不敢走了,趴在桥上不敢动。”
“我不会头昏,那是水与桥的相对运动,你看的参照物是水。”
“奶奶,吃过午饭后要到厅屏后的床上打个盹,我要拉屎,被关在客厅出不去,不停地敲门,奶奶也听不到。”
“你奶奶耳聋,即使打雷她也听不到的。”
父亲躺在床上休息,我躺在他身边和他聊过我小时候的往事,我一问他一答,几十年前的陈年旧事,他却记忆如新,慢慢聊着聊着,他就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