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是个温和的人，是个传统的人，她拉扯了多孩子。小时候，我犯错误挨打时，她护我；上小学时，她伴我；我跑出去玩时，她时常扯着嗓子叫我。
奶奶爱哭，巧的是，小时候的我也爱哭。不同的是，我是挨打后气急败坏的哭，奶奶是心疼得哭。我哭得时候会顶撞别人，但从来不会顶撞奶奶。
记忆中最深刻的一幕是教室里，老师讲着课，我坐在第一排，奶奶坐在讲台边上。这是一年级时，奶奶当我的陪读。刚上学时很羞涩，我害怕老师打我，不爱上学，父母没办法就让奶奶伴着我。她每天坐在讲台边上，看见她我就十分安心，认真听老师讲课。听着听着课，她突然起身，我立马冲过去拽住她的衣角不让她走，奶奶哭笑不得：“我就是上个茅厕，不走，一会就过来哈。”我不信，非要跟在奶奶后面，寸步不离，看着奶奶上完厕所回到教室才安心听讲。放学了，奶奶领着我，在学校外面捡学生们扔的纸，我问她：“喃喃（吐字不清），你捡那些几（纸）干么？”奶奶边弯腰捡边说：“这纸啊，可以卖钱，卖了再给你换新的本子写字呀。”我听了很高兴，也帮着奶奶一块捡，不一会就捡了一摞。中午在奶奶家吃饭，奶奶年纪大了，放的盐控制不好，做的饭不好吃，但我唯独爱吃奶奶手擀的面条和她图省事用热水泡的馍。
小时候比较野，老爱闯祸，一闯祸或者一受委屈了就跑到奶奶家，奶奶家就是树洞，我什么都可以倾诉。奶奶家旁边有一个小水沟，水不是很深。天气炎热，小伙伴们喜欢跑到小水沟边上玩，脱掉凉鞋，光着脚丫趟着水，有时候大人们也会凑凑热闹，在水里摸鱼玩。年龄最小的妹妹吵着也要去水里玩，奶奶不让，我就说我看着她，等妹妹下去后，我跟老弟找乐，哄着妹妹玩，他抬着妹妹的脚，我抬起头，惹得妹妹咯咯笑。突然，我一下没抓住，把妹妹甩水里了，当时吓得不敢动弹，幸好老弟反应快把妹妹一把捞起来了，所幸妹妹什么事也没有。一旁的奶奶也吓得不轻，眼泪都打转，把我和老弟叫上去批评了一顿，我祈求奶奶不要告诉我爸，我爸要是知道了，我又要遭受皮肉之苦了，奶奶答应了，让我老实着点。
夏季总是爱跑出去疯玩。小伙伴们只要凑一块就要干一番事儿。这不，又在密谋去果园里面偷草莓，说去就去！到了园子外面，通过树枝栅栏看到诱人的草莓直流口水，于是分工好，留一个放风的，其余先后爬过栅栏跳进园子，每人摘了一些草莓塞进兜里就着急忙慌地爬了出去，直奔奶奶家，草莓的汁水流到衣服上，大片的水红色，奶奶一看便知去偷别人的草莓了。唉，闯祸了，回家指定挨打。没办法，奶奶就让我们把衣服脱掉，撒上盐，放在肥皂水里面洗，几个小孩躲进屋眼巴巴等着。夏季衣服干的快，不一会就吹干了。后来园子的主人不知从哪得知我们偷了草莓，找到了我们的大本营，也就是奶奶家，要教训我们。奶奶就一直求情，园子主人直性子，说话很难听，奶奶性情温和，并无辩解，就把奶奶说哭了。我们也都低着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好说好歹，奶奶决定带着一群小孩去帮他除草，园子主人答应了。奶奶带着我们去了，我们都认真地帮着除草，最后奶奶劝说园子主人送我们一人一个草莓并承诺小孩子不会再偷东西了。之后我们真的再也没有偷过东西。
细碎的过往，已连不成串，但记忆深处总悬挂着经历过的画卷，不会褪色。
上初中的时候我是寄宿生，一周回一次家，也就是一周去一次奶奶家，已成为习惯。冬天的晚上气温下降，总是寒气逼人。周五傍晚放学回来去了奶奶家，发现家里没人，就很奇怪，问了问邻居，说是奶奶住院了，家人都在医院，可能明天回来。我脑袋嗡地一声，坐在门前哭。奶奶终于回来了，却变得呆滞，走路也走不利索。我问爷爷是怎么回事，爷爷说，前段时间，奶奶正包着水饺，站着站着就向一边歪倒了，送到医院一查是脑溢血。家人们都围在床边，我问奶奶怎么样，还认识我吗，奶奶意识还算清醒，只是言语含糊，说她没事了。就这样，再也吃不到奶奶做的擀面条和泡馍了。
从高中到大学，除了寒暑假，回家的日子很少了，想着自己都没为奶奶做点什么，就自责不已。每次回家给奶奶带点吃的，陪她聊聊天，她就高兴得像个孩子，她的话语很少，只是盯着我，眼睛像是蒙了层雾。她说得最多的话就是“恩”，聊天时我就只管讲我的，我知道她爱听。等我走的时候，她每次都说：“再玩会儿呗。”我就再玩会，等我起身再走时，她又让我再玩会，等我真的要走了，她流泪了。
一年年过去，奶奶在轮椅上度过了9年，也已渐渐习惯看望奶奶时的对话：
“奶奶，我放假回来啦！”
“回来了。”
“奶奶，今天冷吗？”
“不冷。”
“晒晒太阳就暖和了。”
“恩。”
“我呀，放了几天假，”
“我坐火车回来的，”
“你不知道，我跟你说……”
“奶奶我先回去了。”
“再玩会呗。”
“明天再来玩哈！”
五一放假回家，正好姑姑们也都在，我爸和大伯也去聚一聚。午饭后，大家在晒太阳，姑姑说奶奶头发长了，要给奶奶洗洗头发，再剪剪。我爸坚持自己剪，虽然剪的不好看，也蛮短的，显得精神。我拿着梳子给奶奶梳头发，奶奶就在那流眼泪，小姑看到了眼睛也湿润了，问奶奶哭什么呀，奶奶不说话，只呆呆望着众人。其实，奶奶是高兴的，她喜欢这样的场景，却怕这场景的短暂。
后来跟家里说准备考研想冲一把，他们也都支持，让我好好准备。紧绷了一段时间，正好端午节我同学来找我玩，我就没有回家。两天后，同学准备走了，我也准备去送她，无意间看到空间里老弟发的说说，大致意思是奏乐刺耳，心情沉重，以后他再没有端午节。我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有事发生。打电话给我妈，一开始还说没什么事，我就一直追问，我妈一提奶奶不行了，瞬间，泪如泉涌，埋怨他们都不告诉我，他们说我一心准备考研不想耽误我的进度，要是想回去就买票回吧，我真的是满满愤怒伤心又压制下去，去车站送了同学又买了回家的票。我不记得是怎么坐车回去的，只知道我已经见不到奶奶了。
送奶奶时，天下着雨，是奶奶的眼泪吗？
奶奶这一辈子，过得安静沉稳，她爱哭，她的泪从不为自己而流，却浸润着大家的心田。
我不知道，奶奶走的时候是否是笑着的。或许是平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