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我的目标是被打死
1931年的冬天,东北某小城。
我将摊车随意地停在市场三角坪,按规定这里是不能摆摊的,可是我却盼着执法局的人快点来。
市场入口的梧桐树后,停着辆蓝白相间的执法车。车身上“执法局”三个金字被露水打湿,可是没看见人。
我把竹筐挪了挪,塑料布边缘被风掀起,露出昨天被执法局踩出的破洞。这破洞是我特意留着的,待会儿拉扯时,正好能显得更狼狈些。
“吴伯,今天风大。”卖热干面的老王掀开保温桶,白气裹着芝麻香飘过来,“他们估计半小时后才会来。”他总劝我别跟执法局硬碰硬,可他不懂,我今天是有计划的。
“知道。”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痰音——中风后就这样,说话像含着块热红薯,正好能装得更可怜。
老王叹口气,把一碗热干面往我面前推:“先垫垫肚子吧。”
我摇摇头,不是客气,是不想欠别人人情。
我摸出藏在袖管里的小石子,悄悄塞进衣领,待会儿往地上倒时,正好能硌在后腰,疼得更逼真。
市场里的人渐渐地多了起来,可是我的萝卜摆在那里,谁都懒得多看一眼。
这时,儿子的电话打过来了:“爸,药钱到底什么时候给?”
“这就有了,这就有了。”我盯着竹筐里最大的那个萝卜说,“今天……今天能卖个好价钱。”
“好价钱?”儿子冷笑一声,“你那堆烂萝卜能卖出金条价?我跟你说最后一遍,明天中午之前钱不到账,我就……”
我把手机拿远了些,这样的话,说的不止一次了,我都会背了。去年冬天他也是这么说的,结果我在寒风里蹲了三天,冻得发抖,才凑够两千块。
手机揣回兜里时,摸到张皱巴巴的诊断书。是上周在市医院查的,医生说我心脏里的血管堵了大半,再拖下去可能要搭支架。我把诊断书塞进旧军大衣内袋。
执法车的引擎声从街角滚过来,我的膝盖已经开始打颤——不是怕,是激动。
“吴阿富。”是王建国。他站在三步外,对着我的鼻子说,“昨天是怎么跟你说的?”
“王队长,就……就卖五个,卖完就走。”我故意把“五个”说得含混,眼睛却瞟着周围——有人围过来了,好,人越多越好。
“五个也不行。”王建国弯腰抓起个萝卜,看了看,“三角坪是严管区,你不知道?”
旁边的年轻执法局已经开始掀老王的摊子,我看见老王佝偻着背去抢蒸笼。去年他被没收炉子那天,蹲在巷口哭了半宿,说孙子的学费又没着落了——我不能像他那样,我没别的路了。
“我孙子等着我的钱救命!”我的声音突然拔高,右脸的肌肉抽搐着,“我不偷不抢,卖点自个儿种的萝卜,犯哪条王法了?”我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要贴到他身上。
“你儿子的事跟我有关系?”他把萝卜往地上一摔,“上周我就警告过你,再摆就没收摊车。”
“你敢!”我扑过去抓住车把,眼角余光瞥见有人举着手机录像,镜头正对着我们。
王建国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拽着我的胳膊往起提,我顺势往地上一坐,军大衣下摆铺开——这姿势我在家练过十几次,既能显得无助,又能让他不好发力。
“大家快来看啊!”我扯着嗓子喊,“执法局打人啦!执法局打人啦!!”
王建国的手僵在半空,年轻执法局想上来拉我,被他瞪了回去。
他越急,我越要逼他。
我突然往起一站,故意撞在他身上,同时脚下一绊,整个人往他怀里倒。这是老李头教我的“碰瓷诀”:贴身、借力、快倒地。可没想到王建国反应快,伸手一扶,正好抓住我的手腕。他的手劲真大,捏得我骨头疼。
“别装了。”他压低声音,气冲冲地说,“我知道你想讹钱。”
我的心猛地一沉,难道被他看出来了?可事到如今,只能硬撑下去了。我猛地甩开他的手,往后踉跄几步,故意踩在刚才摔碎的萝卜上,“哎哟”一声往地上倒去——后脑勺正好磕在花圃的棱角上,藏在衣领里的石子硌在后腰,疼得我眼前一黑。
这一下是真疼,比我预想的重多了。
我听见人群里有人喊“打120”。
“值了。”我晕过去前,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
第二章:这一拳怎么就落不下来
“吴伯?吴伯你醒醒!”他的声音发飘,“别装了,起来!”
装?我想笑,嘴角却牵不动。
“快叫救护车!”有人喊。
“别叫!”我突然攒足力气吼了一声。周围的人又围拢过来。
我要的就是这个。人越多越好,动静越大越好。去年城郊那老头,就是被围观的人拍了视频发到网上,执法局队才急着私了的。
“王队,怎么办?”年轻执法局的声音发颤,“要不……先送医院?”
王建国没理他,蹲下来盯着我。
“吴伯,我知道你不容易。”他的声音突然放软,“我给你两百块,你拿着钱去看伤,这事算了,行不?”
两百?我心里冷笑。打发要饭的呢?我这条命,怎么也值个万儿八千。但脸上不能露出来,我得演得更像点。
“我的头……”我拿手捂住后脑勺,“疼……要裂开了……”
王建国的喉结动了动,从口袋里摸出钱包,抽了五张红票子往我手里塞。“五百,不能再多了。”他的手指在抖,“再闹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我不要钱……我要公道……”我扯着嗓子喊,右脸的肌肉抽搐得更厉害,“你们执法局打人……还有王法吗……”
人群里炸开了锅。有人开始骂王建国,说他欺负老人;有人给我支招,说要去纪委告他们;还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举着手机怼到王建国脸前,问他知不知道《老年人权益保障法》。
王建国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突然抓住我的胳膊想把我拉起来。“跟我去队里,有话慢慢说。”
这就是我等的!到了他们队里,关起门来,他急了肯定动手。只要挨上一拳,哪怕只是拳头蹭到脸,我就能躺医院里不出来。到时候儿子拿着我的诊断书去闹,五万块跑不了。
“不去!我就在这儿等警察!”我故意还赖在地上,“你打我啊!有本事再打我啊!”
他的拳头攥得咯咯响,指节泛白。我盯着他的拳头,心里默念:打下来,快打下来。这拳头要是落在我脸上,我当场就能晕过去,省得再遭罪。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警笛声。他突然松了手,长出一口气,。
坏了。我心里咯噔一下。警察来了,就不好收场了。
两个穿警服的人挤进来,带头的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怎么回事?”他扫了眼满地的萝卜,又看了看我,最后把目光落在王建国身上。
“李警官,这老爷子占道经营,我们劝他走,他就躺地上了。”王建国的声音稳多了,刚才那股慌乱劲儿全没了,“执法记录仪都拍着呢。”
我心里一沉。执法记录仪?他啥时候开的?我刚才光顾着演,压根没注意。
“躺地上?”李警官蹲下来,“哪儿不舒服?”
“头疼……”我往旁边躲了躲,“被他推的……”
“推你?”李警官笑了,“老吴啊,你忘了?上个月你在菜市场,也是说人推你,结果人监控拍得清清楚楚,是你自个儿绊了脚。”
我愣住了。
“李警官,您认识吴伯?”王建国也懵了。
“能不认识吗?”李警官往我身边凑了凑,低声说,“去年冬天,他在南门桥摆摊,骑电动车的蹭了下,非要人赔三万,还是我去调解的。”
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看我的眼神变了。有位大妈撇着嘴说:“原来是碰瓷的啊。”
我的脸腾地一下热了。
“老吴,起来吧。”李警官拽了我一把,力气不大,我却没敢再赖着,“跟我回所里做个笔录,真有伤就去医院验,没伤就赶紧收摊,别在这儿添乱。”
我被他拽起来时,腿软得像面条。
“王队,这摊车……”年轻执法局想说什么,被王建国瞪了回去。
王建国的声音闷闷的,“下次别来了。”
“走吧。”李警官拽着我的胳膊往警车那边走。周围的人还在议论,有人说我活该,有人说执法局也不是好东西。
路过老王的摊子时,他往我手里塞了个热包子。“吴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别再折腾了,不值当。”
包子烫得我手心发疼,我没回头,跟着李警官上了警车。透过车窗,我看见王建国他们把我的萝卜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摊车也被年轻执法局拉走了。
那一瞬间,我心里却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什么。我摸了摸内袋里的诊断书,纸边角都被汗浸湿了。
第三章:死亡清单
警车刚开到巷口,我的手机响了。是儿子。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突然不敢接。
李警官在前面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接吧,估计是你家小子催钱呢。”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喂。”
“爸!钱到账了!”儿子的声音透着兴奋,背景里没了婴儿的哭声,“刚才收到条短信,说有人给我转了五千块,是不是你转的?”
五千块?我愣了。我没转啊。
“爸?你说话啊!”
“不是我……”我的声音发飘,脑子里乱糟糟的。
“不是你是谁?”儿子的声音沉了下去,“爸,你是不是又去跟人借钱了?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别去求那些亲戚……”
我想起刚才拉拉扯扯的,把大衣落在执法车上了。内袋里的诊断书和存折,都在大衣里。
我突然明白那五千块是谁转的了。
从警局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路过巷口的废品站,老张头正蹲在地上捆纸壳。他抬头看见我,咧开缺牙的嘴笑:“吴哥,听说你今天又跟执法局干上了?”
我没理他。这老张头是个碎嘴子,昨天我还听见他跟收废品的吹嘘,说我“想靠碰瓷发家”。其实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去年冬天把人家卖菜的秤砣换了,赚了二十块黑心钱,被发现时抱着对方的腿哭,说孙子等着钱买退烧药。
“别不好意思。”老张头边说边把纸壳捆往三轮车上拖,铁丝勒得他手背上的青筋直跳,“前阵子东头的赵瞎子,不就是被车蹭了下,躺医院赚了两万?”他突然凑近我,“不过你跟执法局斗,得讲章法。”
我猛地抬头看他。
老张头得意地笑了:“我这有个招,保准管用。你找个下雨天,往他们执法车跟前一站,故意让车蹭你下……”
“滚。”我打断他。这是人说的话吗?虽然我也不是人。
老张头愣了下,骂骂咧咧地蹬着三轮车走了。
我点上一根烟,脑子在想:王建国的拳头明明都攥紧了,指节白得像骨头,为什么最后又松了?
终于我有了答案:不够狠。上次赵瞎子能拿到钱,是因为他真断了根肋骨。我这点头疼,在执法局眼里根本不值钱。
得再加点码。
回家的路上,我绕到农药店门口。
就用这个。心里有个声音说。不用真喝,往嘴里倒点,吐出来就行。农药味大,呛得人眼泪直流,肯定能唬住他们。
天刚蒙蒙亮,我挑着担出门,摊车被没收了,没办法。
这次,我没去三角坪,换了个新地方——城中心的十字路口,那里是执法局巡查的必经之路,人多车多,最容易闹大动静。
我把担子摆在广告牌底下。来往的公交车一辆接一辆,我数着数:一辆,两辆,三辆……第七辆刚过去,就看见远处的执法车了。
我赶紧从口袋里摸出敌敌畏瓶子,拧开盖子。心里默念:来了,来了。
执法车停在路口,下来两个执法局,不是王建国,是两个生面孔。他们径直朝我走来,高个子指着我的摊子:“这里不能摆,赶紧收了。”
我没动,
“凭什么不让摆?”我故意把声音喊得嘶哑,“你们执法局是不是就知道欺负老百姓?”
高个子执法局皱了皱眉,伸手去掀我的塑料布。
就是现在!我掏出敌敌畏瓶子,往嘴边凑——只要他敢碰我,我就“喝”下去。
“你干什么?”矮个子执法局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老爷子,有话好好说,别冲动。这玩意儿能死人的!”
“好好说?”我把瓶子举得更高,“你们断我活路,还让我好好说?我孙子在医院等着救命钱,你们今天不赔我钱,我就死在这儿!”
周围的人又围了过来,等公交的大妈掏出手机,镜头对着我。
高个子执法局的脸有点白,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老爷子,这钱给你,你把摊子收了,行不?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不容易。”
我愣住了。
这就给钱了?
这就……结束了?
钱塞进我手里时,我听见周围有人说“执法局还算有良心”,有人说“这老头也不容易”。那个拍照的大妈还在嘟囔:“现在讨生活都难,互相体谅点吧。”
第四章:我是捡废品也干不了的废物
中午时,我把萝卜低价处理给了旁边的小饭馆,老板人实在,给了三十块,说“看着新鲜”。加上那五十块,揣在兜里沉甸甸的。路过药店时,我进去买了瓶最便宜的止疼药,五块八,药盒上的字迹都快磨没了。
手机响了,是儿子。我深吸一口气,接了。
“爸,小宝有救了。”儿子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昨天那五千块,我问了一圈,原来是王队长给的。他说……他说以前没收过你的摊子,不好意思,还让我劝你别再摆摊了,天冷。”
我拿着手机,手一直在抖。
“爸?你说话啊。”
“嗯。”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路过废品站,老张头又凑过来:“吴哥,今天没去碰瓷?看你买肉了,发大财了?”
我没理他,拎着东西往家走。
快到家门口时,我看见王建国的执法车停在巷口,他正蹲在地上,抽着烟。
他看见我,站起来,踩灭烟头:“吴伯,明天别去十字路口了,那里车多,危险。”他从执法车上搬下来一筐萝卜,比我今天卖的大得多,“我托人从乡下买的,比你的甜,你拿去卖吧,好出手。”
“不了。”我推辞着,手里的塑料袋晃了晃,“我明天去公园捡塑料瓶,听说能卖不少钱。”
“吴伯,有事……有事给我打电话。”他从口袋里摸出张纸条,上面写着他的手机号,字迹歪歪扭扭的,“我妈也是中风,我知道……不容易。”
他说完,转身就走,执法车的引擎声慢慢远了。
明天去捡塑料瓶。我对自己说。捡够了钱,给小宝买罐好奶粉。
天刚蒙蒙亮,,我攥着从家里带来的蛇皮袋,站在公园晨练的人群里。
“老头,让让!”一个胖老太太搡了我一把,“别挡着我们跳舞!”
我往旁边挪了挪,袋子里只有三个矿泉水瓶,是刚才在公交站捡的。
“吴伯?您咋在这儿?”卖早点的刘婶推着三轮车经过,“捡这个能赚几个钱?不如跟我去市场摆摊。”
我摇摇头,捏着个空瓶往蛇皮袋里塞。“不了,王队说……不让摆了。”
刘婶的三轮车“吱呀”响了声:“他懂个啥!你孙子还等着钱救命呢!”她往我手里塞了个热包子,“拿着,垫垫。”
刚要往嘴里送,就看见个有个戴草帽的老头冲过来,手里的钩子“嗖”地甩过来,勾走了花坛里的可乐瓶。“公园是大家的,谁捡着算谁的!”他的钩子在我眼前晃了晃,“识相点就赶紧滚,别在这儿碍事!”
周围的晨练人群哄笑起来,有人说“为个瓶子至于吗”,有人说“现在的老头真豁得出去”。
我突然想起年轻时在厂里,组长总说我“太老实,成不了事”,那时候还不服气,现在才明白,老实人到了绝境,连捡个瓶子都要被人欺负。
中午的日头晒得人脱层皮。
我蹲在公园的长椅旁,蛇皮袋里的瓶子总算凑够了半袋。
收废品的老李头骑着三轮车过来,秤杆在他手里翘得老高。
“十二斤,一块五一斤,十八块。”他往我手里塞钱,“吴伯,您这速度可不行,张老太一上午捡了三十斤。”
我没接话。
我也接不上话,我能说自己是捡废品也干不了的废物吗?
刚把钱揣进兜里,手机就响了。是医院的号码。
“是吴小宝的家属吗?”声音冷冰冰的,“孩子的住院费已经欠了一天了,今天再不交,我们就要停药了。”
“我交,我这就交!”我对着手机喊,“再宽限一天,就一天!”
“最多到明天中午。”护士挂了电话。
我蹲在地上,看着公园里的人来人往。
穿西装的男人把没喝完的矿泉水瓶随手扔进垃圾桶。我突然冲过去,把手伸进垃圾桶。
我拿着那个还剩半瓶水的瓶子,突然想笑——我这是在干啥?像条抢食的狗。
从公园出来时,蛇皮袋被我扔在了长椅底下。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里面的农药瓶发呆。上次没敢喝,是因为王建国给的五千块让我动了恻隐之心。可现在呢?他能一直帮我吗?他爹的病,他抵押的房子,他自己的日子恐怕早就像这农药瓶一样,看着完整,其实早被腐蚀得千疮百孔了。
“是你!”老板趴在柜台上嗑瓜子,“敌敌畏?不卖。”
走到巷口时,看见王建国的执法车停在路灯下。
“王队,”我盯着他制服上的纽扣,“明天……我还去三角坪摆摊。”
王建国的手僵在半空,“吴伯,你……”
“我孙子要停药了。”我转身往家走,没回头,“我也是没办法。”
有些路看着是绝路,其实是唯一能走的路。
明天在三角坪,我要让他们看看,我吴阿富不是好欺负的。
我蹲在灶台前,看着那桶汽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铁桶是废品站老张头送的。
“吴伯,真要这么干?”老王蹲在门槛上,“前天菜市场那个卖鱼的,就因为摊主多收了五毛钱,提着菜刀追了半条街,最后被拘留了。”
我没回头。
“拘留?我这条命,还怕拘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老王你不懂,人老了就成了拖累,活着比死了更让儿女嫌。”
上周去医院,医生说我这肺最多撑半年,与其到时候躺床上拖累儿子,不如现在换点实在的。
天蒙蒙亮时,我把汽油桶往竹筐里塞,外面裹了层麻袋,往三角坪走。
王建国他们开始收拾工具,年轻执法局把没收的秤往执法车上搬。
我深吸一口气,拎起竹筐往街心走。
“王建国!”我把担子往地上一放,“你把我摊车还回来!”
王建国正在关执法车的后备厢,听见喊声转过身:“吴伯?您怎么又来了?”
“少废话!”我拧开桶盖,汽油味“腾”地冒出来,呛得周围人直往后退。我舀起一瓢往胳膊上泼。“今天你不赔我钱,我就把这身老骨头点了!”
年轻执法局想上来抢桶,被王建国拦住:“吴伯,您先把桶放下,有话咱们慢慢说。”
“慢慢说?”我举起火柴,手却在抖——不是装的,是真怕。“我孙子在医院等着钱救命,你让我怎么慢慢说?”
人群里有人喊“快报警”,有人劝“老爷子别冲动”。
“吴伯,”王建国往前挪了半步,“我知道您难。您要多少钱?我给。”
“五千!”我脱口而出。话刚出口就后悔了——是不是太少了?
他没犹豫,从口袋里摸出钱包。“您先去给孩子治病,不够再跟我说。”
这就成了?我排练了一天的戏,预想了他会报警、会动手、会骂我讹人,却没想过他这么轻易就掏钱。
“王队!”年轻执法局急了,“这钱不能给!他是碰瓷!”
“闭嘴!”王建国吼了一声,“吴伯,您把火灭了,天凉,别冻着。”
我慢慢松开手,火柴落在地上。
“傻老头子!”王建国冲上来把我手里的桶抢过去,他的手抖得厉害,“你要吓死我啊!”
往家走的路上,路过菜市场,听见卖菜的在议论:“王队他爹治病花了二十多万,全是借的。”“听说他把准备结婚的房子都抵押了。”
我摸着口袋里的钱,突然觉得很沉重。
第六章:红线内外
天还没亮透,我就挑着竹筐里的橘子往步行街走。
我的旧军大衣口袋里揣着半截粉笔,是从废品站捡的——今天要干的事,得先画条线。
我蹲在骑楼下的石板路上,用粉笔在地上画了道歪歪扭扭的线。线内是步行街的地砖;线外是人行道的水泥地。这是我跟自己定的规矩——只要脚不踩进线内,就不算“越界”。
手里攥着的橘子突然被人抽走,我抬头看见个穿蓝制服的小伙子。“大爷,这里不能摆摊。”,“王队说了,线内也不行,今天上面检查。”
“我没摆,就搁地上歇脚。”
小伙子刚要再说什么,王队摇下车窗:“小周,让他搁着吧,线内就行。”
“王队,规定说……”
“规定也分人情。”王队的保温杯往车门上磕了磕,“吴伯,今天橘子甜不?”
我捏起那个裂皮的橘子,往他车里扔。“自己尝。”
王队捡起橘子,从口袋里摸出张十块钱,往我筐里塞,“买两斤,给队里小伙子们解腻。”
我心里那点盘算突然卡了壳——这算哪门子事?他不该吼我吗?不该掀我筐吗?
十点半,小周突然骑着电动车冲过来。“吴伯!快走!”他的脸色苍白,“检查组的车来了,看见你在这儿,我们都要被处分的!”
我没动。“我在线内。”
“什么线外线内!”小周想拽我。
“走就走。”我拎起竹筐。
刚拐进巷口,就听见步行街方向传来争吵声。
是个陌生的声音:“王建国!你这是知法犯法!”
有个穿西装的男人正打电话,声音飘过来:“……就是那个老不死的,天天在红线外摆摊,王建国还护着他……这次非把他撸了不可……”
我的手突然抖起来,竹筐掉在地上,橘子滚得满地都是。有个滚到西装男脚边,他抬脚就踩,
“你踩我橘子干啥?”我扑过去,“那是我要给孙子吃的!”
西装男被我拽得一个趔趄:“好啊!还敢袭警?我看王建国怎么保你!”
我没回头,死死盯着西装男:“我孙子在医院等着钱救命,我摆摊怎么了?我碍着谁了?”
眼泪突然掉下来。
“对不住,领导。”王建国把我往身后挡,“这是我家亲戚,脑子不太清楚。”
西装男哼了一声:“王建国,下不为例。”
人走光了,巷子里只剩我和王队。
他往我筐里塞了张卡。“里面有三万,吴伯,别再折腾了。”
“嗯。”
“下午别来了,上面要来检查。”
“嗯。”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掏出来时,屏幕上显示的是陌生号码。
“喂?”
“是吴阿富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很陌生,“我是市医院的,您上周做的肺部CT结果出来了,有空来取下吗?”
我的耳朵突然嗡的一声。上周我根本没去医院——不对,是去了,那天我揣着敌敌畏瓶子想找执法局碰瓷,路过医院时,看见门口在免费体检,就进去混了个体检单,想万一“死了,能让儿子拿着单子多要点补偿。
“医生……我那肺……”。
“你最好尽快来趟医院,”对方的声音稍停了下,“片子显示有阴影,需要进一步检查。”
原来我算计着怎么“死”,却不知道自己早就被老天爷判了死缓。
走到巷口时,看见王队的巡逻车停在那里。
“王队。”我站在他身后。
他看见是我:“吴伯?咋还没走?”
“我明天不来了。”我突然说,“得去医院看看。”
王队的眼睛亮了下,又很快暗下去:“严重不?要帮忙不?”
“不碍事。”我笑了笑,“就去看看,死不了。”
路过废品站时,老张头还在捆纸壳,看见我就喊:“吴哥,今天没碰瓷?”
我没理他,往巷子里走。
第七章:我狠狠地给了他的拳头一脸
凌晨五点,儿子发来了语音,带着哭腔:“爸,医生说小宝要进ICU,押金还差五万,今天不交就……”
我摸出藏在床板下的铁皮盒,王队给的那张卡,还有卖橘子攒的零钱,加起来刚够三万
“吴伯,真要去?”老王蹲在门口,“听说昨天刚来个临时工,脾气爆得很。”
我笑了,“正好,省得我再费力气。”
路过废品站,老张头正往车上搬纸壳,看见我就喊:“吴伯,今天不去摆摊?”
“去,”我拍了拍军大衣,“今天卖点别的。”
三轮车拐进步行街时,临时工执法局正背着手站在红线边。他脚边的粉笔线画得笔直,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头脚刚过线,就被他吼得一哆嗦。
我把三轮车往红线外一杵,竹筐往地上一墩,里面的空酒瓶晃得“叮当”响——这是特意捡的,待会儿骂累了,能拿它砸砸地。
临时工执法局的目光在我筐上扫了扫:“王队说了,线外可以搁着,但不能叫卖。”
“不叫卖,”我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我就搁着,碍着谁了?”
他刚要说话,王队的巡逻车就来了。王队冲我使眼色:“吴伯,今天风大,早点收摊。”
我一头雾水,上次见过的西装男从车上下来,一脸的不耐烦:“收摊!收摊!”
“收摊?”我突然提高嗓门,捡起个空酒瓶往地上砸,“我孙子在医院等着救命钱,你让我收摊?你们这些穿皮的,就知道欺负老百姓,有本事去抓贪官啊!”
酒瓶碎在西装男脚边,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手往腰间摸——那里别着对讲机,按一下就能叫人。王队赶紧往他手里塞了个热包子:“领导,吃早饭,刚买的。”
“王建国!”西装男把包子往地上一摔,“这都骑到脖子上拉屎了!你还护着他?”
我要的就是这个。
弯腰捡起块最大的玻璃碴,往自己胳膊上划了道小口子,血珠渗出来,我往脸上抹了抹:“来啊!有本事打死我!打死我你们就得赔钱!正好给我孙子治病!”
周围的摊贩都停了手。
王队拽着西装男往巡逻车走:“他孙子快不行了,让他骂两句出出气。”
“不行!”西装男甩开他的手,“规定就是规定!他这是妨碍公务!”
我突然笑了。从怀里掏出小宝的病历本,往他脸上甩:“规定?你给我念念!这上面写的啥?急性肺炎!重症监护!一天一万块!你让规定给我掏钱啊!”
病历本砸在他胸口,滑落在地。西装男的目光落在“病危”两个字上,突然不说话了。
王队赶紧捡起来,往我手里塞:“吴伯,别激动,再想想办法。”
“你想办法?”我往西装男脸上吐了口唾沫,“我就要你们打死我,不敢你就是孙子”
这句话像根火柴,点燃了西装男这捆干柴。他突然攥着拳头冲过来:“你骂谁呢?”
“就骂你!”我往他跟前凑,“你们这些人,没一个好东西!”
西装男的拳头举了起来。
王队扑过来想拦,被我一胳膊格开:“别拦着!让他打!今天不打死我,他就是我孙子!”
我看见他眼底的火苗烧得旺,看见周围的人举起手机,看见王队急得直跺脚。
我突然把脸往前送,几乎贴到西装男拳头上:“打啊!往这打!打重点!最好一拳打死!我谢谢你八辈祖宗!”
西装男终于冲了过来。
“砰”的一声闷响。
西装男的拳头还僵在半空,指节上沾着我的血,他的眼睛有点不可思议,好像打中的不是我,是他自己。
我踉踉跄跄了几步,腿一软了,倒在地上,后脑勺正好磕在台阶的棱角上,眼前开始发黑。
“打人啦!执法局打人啦!”有人扯着嗓子喊。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仿佛看见儿子举着张缴费单,在我耳边喊:“爸!钱够了!小宝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