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母亲病了,晚上发高烧,39.5度,大哥与侄子把母亲送到了住家附近的部队医院,折腾了大半夜,高烧退了。
早上,我开车过去接母亲送到另一家部队医院,家里大姐、姐夫已在医院等候,安排、办理住院手续、联系护工,主治医生接诊。
这是母亲发病时的既定医治流程,曾经历过多次突发病情的抢救、治疗过程的实际考验,无特殊情况,不得擅自更改。
母亲发病总不像父亲患病,每次来的都很突然。而且,多是发生在半夜,一般是以高热为表现形式。
那几年,全家人忙着照顾父亲,母亲被甩在了一边不大被家人关注。
有一次,母亲竟然自己一个人坐着公交车去逛商场,家里人发现母亲不见后找也找不到,急的团团转。
傍黑,母亲一个人在全家的焦虑之中悠悠然回来了,在一群暴突出似金鱼一样的眼球团团包围之中,母亲竟然像个小姑娘似地自自在在地说,不就是自己一个人逛了逛商场,不就是吃了一根冰棍,不就是吃了一只烤肉串,当然啦,事先就跟烧烤的小姑娘说了,一定要烤透。
哇,全家人炸了营:这可是一个已经有着82、3岁高龄老人的离家出走,怎么就跟个12、3岁孩子的经历一样一样的啊?
当然,全家人一下子也明白了:老年人就是个小孩子,不被人关注的感觉真的很不好受!
母亲的紧急关怀流程因此提上日程。
2.
母亲静静的躺在病床上,大半白、一点点黑的头发,稀而不疏,用手指梳理着母亲的头发,轻轻地按摩母亲的头顶,就觉得头发绵绵的,软软的,不过几下,手指上竟然有了油漉漉爽滑的感觉,82岁高龄的老人,头发一点也不干涩。
仔细的端详,母亲那椭圆形的脸庞,很明显萎缩了许多,脸上的皮肤皱巴巴像是搓皱了缩成一团的纸,只能依稀回忆着母亲年轻时候那张饱满、红润的脸。模糊的曾经端庄的五官,全部都深深的淹没在核桃般雕刻的皱纹之中。
禁不住的,用手轻轻地抚摸母亲的额头、脸颊,微微按摩母亲的耳朵、眼窝。母亲从浅睡中唤起,睁开已经是灰白色的浑浊的双眼,满脸泛起满意的微笑。这笑容,竟似初生婴儿般甜甜的笑靥。
在大姐的提醒下,摸到被子覆盖着的母亲的腿、足,慢慢地按摩起来。母亲的小腿枯瘦,不像年轻人那样肌肉充实、饱满,只有着松弛的肌肉,以及松松垮垮的皮肤,用手轻轻触摸足三里,母亲就连声喊着:“轻点、轻点”,手指轻触到母亲的足底,快意立刻显现在母亲的脸上,稍稍用力,反应依旧,眼见得母亲享受在按摩的舒畅快意之中。
3.
母亲总是对人以微笑,为人厚道,待人热情,从不把外人当做坏人来看、来对待,总是宽容的对待别人、对待那些甚至给她带来灾难的人。
记得上个世纪80年代中期,一个贼跟踪并从母亲随身携带的黑色皮革包里偷走了母亲刚刚领到的60余元工资。
得手后,一个不小心,贼的衣服竟然挂在了皮革包的拉链上,母亲并不知情,一边微笑一边帮着贼摘衣服,还笑着说:年轻人,做事怎么这样急,以后注意啦。贼释然,笑着说着谢谢走啦。
事后,母亲怎么也不相信这个人就是贼,郁闷了好几天,还不断自言自语道:这么年轻,怎么就是个贼,这么年轻,怎么就偷。
母亲早已离休多年,为了什么事情与母亲一起去过她曾经工作的单位。眼见得一个打扮的十分时髦的年轻女人,追星般跑过来,边高声喊道:“杨师傅吗?是杨师傅吗?我怎么也要见见您啊!”
诧异间,母亲莞尔一笑,连声说:“我就是,我就是,有事情吗?”没想到那个扮得时髦的女郎,竟然连连喊道:“我爸妈常常说起您,可我就是没有见过您,听说您来了,就是想看看您的摸样!”说罢,女郎与母亲一起朗朗的笑了起来。
事后,母亲说像这样的事情在她所在单位里发生过多起。言语里,不无得意与自豪。可以想见,母亲在单位的群众中一定是个一等一的人物!
4.
母亲躺在病床上慢慢地睡着了,大夫对大姐说,初步检查没有大碍,但考虑到母亲的病史,这般、那样、既然、如此……
看着渐渐熟睡的母亲,大姐说起医生初步确定的治疗方案,以及对医生医术的评价,大有些指点江山的味道。
这样的感觉我在40年多前就已经体验过了。
那时候,父亲被关进牛棚,与家人完全隔绝。哥哥、姐姐上山下乡,分赴青海、东北、云南,一家人天各一方。
那时,我只有12岁,是留在家里的小老爷们儿,与母亲作伴儿留着京城上学,全家人里我是母亲唯一的依靠。
白天,母亲上班我上课,傍晚,回家守在蜂窝煤炉子前,试着给母亲做一个西红柿鸡蛋汤、蒸米饭,熟练一些了,就开始学着烙饼、蒸馒头。
夜里,就要帮着母亲写检查了。
母亲是三八式的老革命,加上有个老红军时期的老革命的父亲,在40多年前,那可是被批斗的重点啊!
造-反-派要求母亲每天交来一篇检查,内容不能重复,不许用复写纸留底,不得少于5页纸,最后,甚至命令不许家人帮着写。
那个年代,各种文书的格式基本上已经固定。
首先,必须写上一段有针对性的老人家的语录。其次,先国际后国内的写明大好形势。之后,结合个人的具体表现狠狠的斗私批修。最后,就是表忠心、表决心,表的杠杠的。
结尾一定不要忘记:“敬祝……”、“……万岁、万万岁!”
这套东西从小学生就开始做起,早就普及到全国的城乡、街道,就连70、80岁的老人亦都耳熟能详。
尽管我才是个刚要上初中的学生,但这种东西早已不在话下。
上街游行、刷大标语、贴大字报、写大批判稿,就连登台批判走资派,这些都是每个人必备的基本功,你敢说你不会?找折呐!
每天晚上,吃过晚饭,母亲和我端坐的桌旁。母亲回忆着一天来的工作,苦思冥想有哪些事情可以用来上纲上线。
母亲原在厂里的一个科室工作,这时与厂里所有的干部一起统统下放到车间,专门负责打扫卫生、收拾工作场地,干杂活儿。
记得有一次,母亲说看到地上有几张废纸,便随手用扫把扫进簸箕。
结果,被一个造-反-派看到,劈头盖脸就把母亲痛骂了一顿,指责母亲不珍惜纸张、铺张浪费,是资产阶级的丑恶思想作怪!
这天写的检查里就必须对此事作出深刻反省、自我批判。
为了减轻母亲的劳累,我负责把母亲写好的检查抄写下来,留存好,这是父亲进牛棚临走前的叮嘱。
有一回,大概是迎接什么个大喜的日子,造-反-派命令母亲除了要写出深刻的检查,还要把检查抄写成大字报,第二天早上贴到指定的位置。
母亲忙到深夜才把检查写好,我已经困得不行,躺在床上呼呼大睡。母亲连声的叫我,边忙着铺纸用毛笔写大字报。太困了,怎么叫我都没用。一觉醒来,看到母亲手忙脚乱收拾着东西往外走,口中说着:晚了、晚了。边走边埋怨我没有帮到她。
6.
过了几年,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母亲同其他的老干部一样得到了平反。
母亲没有任何变化,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干活、工作、待人,还是和以前一样受到群众的爱戴。
听母亲说那个整了许多人,还整死了一位老干部的造-反-派,忽然间暴病死了。呵呵。
一天,早已得到平反的父亲与哥哥们一起聊天。我呐,只不过就是个端茶倒水、擦桌子抹椅子的角色。
现在知道了,这个工作岗位应当叫做“马仔”。那时,我在家里的地位甚至还不如现在的排名。
当时,父亲参与了全国冤假错案的平反工作,一时间的,指点江山意气风发。
巧了,桌上恰好有母亲单位清理、退回来的文革时期所写的检查之类的文字材料,侧眼看看,不少竟是出自本人中学时代的绌笔。
忽的,哥哥们翻看着这些东西,惊奇中透着惊喜,分别认领着这些材料,大有著作权归属确认的倾向。
靠,近乎 90%的本人的作品都被哥哥们认领了,真的就有些不甘心。
好不容易得了个机会向父亲诉说,父亲却冷冰冰的说到:“看看那些字就知道是谁写的了,中国字都写成这个样子了,还好意思啊?”印象里,父亲对我从没有过笑脸。
还是母亲挺身驰援解围,大有打抱不平的意思:“当初你们都不在家,要不是小*每天帮助写检查,我那里还能扛到今天啊!”
7.
母亲很是平静,躺在病床上均匀的呼吸、静静的睡着。
看着她那瘦小、枯萎的身躯,谁能想到那里竟然孕育着人间巨大的情怀与力量。
大姐看着母亲慢悠悠的说,老王家的家谱基本搞清楚了,祖辈不乏有惊人之作、精彩之处。父亲一生的情况,已经有了40余盘录音带的采访记录,整理整理就可以成书了。
大姐的意思是要为父亲写好自传,这个谁都相信,中国的十大元帅,她先写聂帅,好像是获了个什么奖。之后,协助着他人写了其他的2、3位元帅。
元帅以下的将军,那可就写的多了去了。据说,大姐是XX军区军史上三个女大校中最后授衔的一位,姐夫那就更不要说了,级别应当是副军,不过是文职,没有带兵打过仗,现在退休在家写作。
当下里听的十分明白,父亲的事情姐姐已经动笔基本搞定,那么母亲的一生经历估计就要另找他人来完成了。
我不会接这个活儿,我宁愿帮着母亲写检查,但决不能给母亲写自传,写不好,真的!
8.
母亲病了,住院了,但是还没有查出具体的病因。
其实,即便是全面查体也没有太大的用处。老年人,身体各个部件已经朽了,怎么查都会发现各个部件存在需要修理的问题。
然而,母亲留在后代人心目中的那种精气神儿,永远熠熠生辉,永生都不会得病,任何医生、什么样的现代化仪器怎么也不会查出问题,不信,让他们查查看!
注:母亲2008年8月间突发急病,经大夫悉心诊治60余天痊愈出院。在母亲病床旁回想起许多,撰写本文发布于2010年。现整理后重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