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晴之间

雨又停了。窗玻璃上留着昨夜的痕迹,一条条水痕斜斜地挂着,像谁用湿布随手抹过,又忘了擦干。天从灰白里透出些蓝来,不多时,竟真的亮了。阳光从云隙里漏下,照在对面的瓦檐上,水珠儿便亮晶晶地滚,一颗追着一颗,转眼又不见了。我想起今天第七次撑伞又收伞的举动,不觉笑了——这夏日的脾性,竟比人还难捉摸些。

电话铃响起来的时候,阳光正好。同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些疲惫,又带着些不得不说的急切。我们谈着老人的病,谈着兄弟间的争执,谈着那些在病房门口压低了声音的对话。“他说房子该归他,因为这些年是他陪在身边。可医药费呢?谁算过?”同学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听着,眼前却浮起另一幅画面:二十年前,我们挤在一张床上看连环画,他为了让我先看,憋着尿不肯去厕所。那时的亲密,像春天的溪水,清亮亮的,谁都以为会这样流一辈子。

窗外的天又暗了。雨来得没有征兆,豆大的点子砸在晾衣绳上,那根铁丝便嗡嗡地颤。我忽然想起母亲还在的时候,每逢下雨,总要吆喝着收衣服。我们兄妹几个乱作一团,抢着收自己的衬衫长裤,却总有三两件被遗忘在雨里。母亲抖着湿衣裳叹气,可第二天晴了,阳台上照样飘着花花绿绿的被单。她走后,那个阳台就空了一半。上个月回去,看见大哥把母亲养了多年的茉莉搬到自己屋里去了,二姐什么也没说,只是那天晚走了一小时,把厨房擦得锃亮。

人的缘分,大约也像这天气。晴时觉得阳光是理所当然的,阴时便疑心云要散了。兄弟姐妹间的情分,原是最不用争取的——小时候分一块糖,大了分一张床,再大了,便是分父母的时间、分自己的耐心。可父母一闭眼,那根牵连着彼此的线忽然就松了。有人急着把线头攥在自己手里,有人看着空荡荡的线轴发呆。前些天在超市碰见邻居王伯,他推着购物车,车里只有两盒牛奶。“女儿说要喝脱脂的,”他笑着解释,“儿子上次回来,说全脂的更香。”他顿了一下,“其实都一样,都是牛奶。”说罢推着车慢慢走远了,那背影瘦瘦的,像一根被抽去芯的灯草。

雨又歇了。太阳从云后探出半个脸,地上的积水映着天光,亮汪汪一片。晾衣绳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一滴,两滴,敲在水泥地上,声音清脆得很。我想起同学最后说的话:“其实争来争去,争的哪是房子和钱?争的是那口气,是证明自己还被人记着。”这话让我心里一动。争的人未必不明白“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道理,只是太怕被遗忘了。就像这雨,落下来的时候声势浩大,可太阳一出来,谁还记得哪滴雨是哪片云生的?可大地记得,草木记得,那些被雨水喂饱了的根须,在下一次干旱时,会替所有的雨活着。

天彻底晴了。蓝得透亮,像刚洗过的青瓷盘。我把晾衣绳上的空衣架一个个收回来,铁钩碰着铁钩,叮叮当当的,像在说什么秘密。楼下的石榴树经过这场雨,花落了不少,可枝叶间已鼓起小小的青果子,不声不响地,自顾自地饱满着。远处谁家的窗子推开了,飘出炒菜的香,混着雨后泥土的气息,竟有种踏实的暖意。

原来这就是夏天。雨晴不定,阴晴圆缺,可到底是要往秋天走的。兄弟姐妹也好,邻里故人也罢,聚时像场酣畅的雨,散了便各自渗进土里。但那点润泽,总会借着一阵风、一片叶,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日子里,重新落在心上。

电话挂断很久了。我望着窗外,忽然想起那盆被大哥搬走的茉莉。此刻它该在窗台上晒着太阳吧,那细碎的白花,该是香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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