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出租其实是一件相当枯燥的活，尤其是跑夜班的司机。东北日出日落和关内差别很大，至少错两个时区左右，夏天还好没啥太大感觉。可到了冬季就完全不同，下午四点左右，哪怕是大晴天，几乎已经完全黑了，到了九点以后，街上很难再看见人影，能睡觉的不分年龄基本上都已经进入了梦乡。
不管九点前你能跑多少钱，九点后大部分司机都会选择找个显眼的位置停下来开始等活。就算是你不想偷懒，满世界去跑估计也是徒劳～运气好还凑乎，运气差那简直就是纯粹浪费感情，白费功夫。只能是要么饭店洗浴，要么医院宾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眼巴巴瞅着从里面走出来的每一个人能成为你的客人。
东北的冬天零下二三十度几乎是常态，南方人想象不到那是啥感觉，反正你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站在室外看风景的那种。所以，每个司机必须车窗关得严严实实不漏缝隙，然后只能呆在车里死守，这一呆几乎就到天亮交接班，而且一年365天，天天只能如此。
你可能会说，玩手机啊！现在这个时代，好像和以前完全不同，如今的年轻人恰恰相反，个个反倒是酷爱寂寞独处。很简单，猫在家里，一部手机，刷刷某音某手，饿了点个外卖，困了睡醒接着刷手机，哪怕是365天不出门呢，反倒是图个乐呵快活。就这么简单一顿操作，咱们大家伙不是也熬过两三年新冠疫情嘛！
可那个时代却完全不同，你除了有一台收音机可以听之外，没有任何其他选择。记得我那个时候最爱听评书连播，有些广播台每天后半夜一播就是五六集，听完天就大亮，也该交班回家钻进热乎乎的被窝了！几乎每个司机都是如此，一个个趴在工作台上，一边听着收音机，一边观察着外面的人影，时不时还要刮掉玻璃上结出的冰花，否则就会错过每一个赚钱的机会。
九十年代几乎没有手机，只流行BB机。直到九十年代末，手机才逐渐真正在国内兴起。可那时候的手机根本不是啥智能机，除了能打电话之外，连打字发短信都费劲。尽管如此，它还贵的离谱，普通老百姓根本不可能舍得花巨资去买它，即便是你买了，那高昂的话费也能让你望而却步，说实话真用不起。
96年的生日大礼是我的这台爱车，97年香港即将回归时又是我的生日，结果又来一波惊喜～她居然送给我一部新手机。那是我人生中又一个第一次，第一次有了真正属于我自己的手机。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一部爱立信688，可能很多人听都没听过的牌子，和现在的智能机相比，它几乎无法形容:黑色屏目小的可伶，一排字只能打一串电话号码那么大，而且还是个英文机，根本看不懂里面那些选项，刚开始用它的时候你只能瞎翻，可翻来翻去都不知道自己能看懂啥…
不仅如此，我们这座四线小城根本没有所谓的服务大厅，当初只有邮政局，可以发信件打电话寄包裹。你必须跑到离家一百多公里外的省城去找邮电局，才能办电话卡，而且办完后还得继续再等一个多月，再跑第二趟去拿，费劲千辛万苦最终才能最终用上手机打电话。而且月租60元，打电话一分钟好像五六毛，长途更贵，吓死人的那种感觉。我记得当初用它的时候，每个月的电话费差不多都要千把元，而且用了半年多把它卖掉还能轻轻松松卖了六千多呢。
哎呀，反正现在想想，再看看如今环卫工人大姐和种地大叔都能变成网红，靠手机拍视频开直播发家致富，相比起来我们那个时代，简直是太傻冒了些…
尽管如此，哪怕是那个只能当砖头砸核桃的破手机，价格也要七八千元，它绝对是你身份的象征。我还记得当初的样子，说来也可笑，裤腰带左边挂上一个大汉显，右边别一个手机。有个歌好像就是这么唱的，“哎，我左边诺基亚右边摩托罗拉！”这段歌词说得其实就是九十年代的中国现象。有时候人多的地方，你甚至还情不自禁地会故意架起胳膊抬高衣服，让这一左一右两大法宝完全露出来，好彰显出你的身份和地位和他们不同。
我不知道其他地方是不是这样，尤其是在东北这种极尽装逼的地方比比皆是…这种情况早已见怪不怪，而且你必须无条件适应现实并且加入其中。为啥？因为所有人看你的眼神，都是靠这些装饰品来判断你的身价，然后再决定是否要和你成为朋友的。
想当然，我就是他们当中最值得羡慕的那一个，也是他们最愿意结交成朋友的那一种。结果很明显，短短数月，在这座城市里，那个并不算大的出租车行业里，我虽然算不上鹤立鸡群，至少也算得上家喻户晓妇孺皆知吧！我的爱驾077无论跑到哪，不管冬夏都会有人亲切地主动摇开车窗，满脸堆笑后喊你一声:“老弟，这是去哪儿？今儿个咋样啊！”
也许攀附权贵是历朝历代不变的真理，我始终不理解，为什么泱泱大国五千年历史里，永远写不完的这些牵强附会。尽管你厌恶它可还要接受它，而且很多人居然还会为它的存在附上一个华丽的外衣，叫什么人情世故，礼尚往来无非如此…这种令人讨厌的东西持续已久，不得不让所有的事情都带上一层感情色彩，无论是上学上班、求医问药，哪怕是领个东西办个证，你都得给那些有身份有地位的主让让路才行！无奈之中你也许只能选择默认，只要你脸上贴着老百姓三个字，你就得老老实实地给那些膀大腰圆先让让路。偶尔也许你会刷到一些视频:“请问你现在幸福吗？”我靠，所有人都会异口同声回答道:“我不知道啥叫幸福！”
所以，现在回想起来这些事儿，虽然觉得那时候的生活条件和现在相比，可能差距很大，但是就幸福指数来讲，我觉得70后的成长远比现在那些所谓的00后要快乐，幸福指数也高得多！哪怕是我这个早早辍学的流浪汉，许许多多美好回忆还可以写出来，如今呢？可能除了金钱充斥欲望之外，已经没啥可写可说的吧！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每天的工作变得越来越顺利，赚的钱也是越来越多。几乎每个月都是一笔不小的收入，我甚至完全忘记了曾经那个弱不禁风，身无分文的我。由于一直没有驾驶证，差不多将近两年的时间，我始终在跑夜班，因为夜班交警叔叔都下班了，没有人会查车，再加上没有人路边执勤，根本看不见什么监控，过了晚上十点红绿灯都会休息，满世界每一条街道任由你随意驰骋，你哪怕横着跑都没人管。
反正我是一个喜欢孤独寂寞的人，漫漫长夜对于我来讲算不得什么，反倒是我喜欢这黑夜里的静寂，喜欢独处。当你一个人躲在黑暗中，躺在座椅上思索着美好未来即将属于你的时候，你除了美滋滋地闭上眼努力幻想之外，根本不会在意车窗外是否还飘着雪。
说心里话，开车的那段日子很累，但确实开心，你可以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赚到很多钱，而且在别人眼里，你还是那个最能干的人。鲜花和掌声都有，回家能吃上热乎饭菜，搂着自己爱的人再美美睡一觉，这种小日子，不就是咱们老百姓眼里最期盼的那种感觉！
转眼间一晃两年过去，这座城市在我眼里，不再像以前那样陌生。每天街道都能叫出它的名字，哪怕是每家饭店每个商店呢，甚至是这条路上哪里有个坑哪里有个岔路口，我都是一清二楚。每个客人上车后只需说出目的地，轻松拿捏十分八分把他们安全送到。每每接过那滚烫的钞票，我从起初的那种紧张已经变得坦然，我其实早已没有了那种胜利后的感觉。无论做什么，你天天如此必然麻木，数钞票也一样没啥区别。要不然你去问问那些银行前台工作的人，他们每天都在不停地数钞票，是不是看见得再多也没啥感觉了！
两年时间里我真的赚了些钱，我们买得起一套两居室，虽然不大也就七十多平，而且还是套二手房七万多元。终于有了自己的家，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小屋，可以出车回家再也不用拘束，可以痛痛快快地想做什么都可以，哪怕是大声喊随便喊，也完全不用在意小杰爸妈在不在…我又买了一台车，雇了两个司机来开，我竟然可以这么短的时间，变成所谓的车老板，可以每天静等着他们交账给我，那种感觉真是好！
即便是这样，我似乎还不满足，记得那天我出车回家吃完早饭躺在床上，紧紧地搂着她信誓旦旦着:“小杰，你看着吧，以后我打算每年都买台车，不出五年我就能会有五台车，到那个时候咱俩可以啥也不用做，全部雇司机去开，让他们替咱们赚钱，你和我一天到晚想吃吃想喝喝，随便玩就行！”
小杰看着我那个样子虽然没说什么，但是我知道她的心里肯定是高兴的，至少我没有让她失望，至少我现在也算得上拿得出手，她可以在人前炫耀自己的选择是对的。她每天恨不得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我身上，家里的饭菜从来不重样，每天回到家连拖鞋都是她给你穿脚上的。睡醒起床睁开眼，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整整齐齐放在那里，一身衣服从来穿不到第二天。我俩的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几乎完全忘记了曾经的过去，甚至于我都没有给自己的父母打过一次电话，也从来没有想过过年的时候回家去看看，我觉得这里才是我真正的家。
98年的夏天到了，天气炎热跑车到了淡季，反正也不是赚钱的时候，索性我就想着去考个驾照。因为最近夜查变得越来越多，总是找人花钱买烟躲着也不是个事，毕竟这开车已经成为职业，总是要有个驾照才行。所以我和小杰商量之后她也同意，我就报了名准备考个驾照。你们也许不知道，当初那个年代想考个驾照太简单了，随便找个人根本不用学什么车，驾校一天都不用去，只需要考试的时候去考试就行了。
我的驾照只花了600元，考试的那一天又花了50元就拿下来了。我们那时候考试只有笔试和场地考试两项～笔试进场前交5块钱买份答案，并且卖答案那个考官会告诉你:“好好写，告诉你99分都算不及格！”你还别说，真有不及格的，这得文化程度垃圾成啥样子的人才能不及格，外加一次补考连抄两次都能不及格。气得考官直骂娘:“艹，就你这样的来干啥！抄都能抄错了…”
可那个呆子居然还能理直气壮去解释:“咋的了？抄错咋的了？谁叫你们整得全是选择题和判断题了！这家伙，眼一花一道题看错答案，结果全错了…”他的话一出，气得考官哭笑不得，我们倒是哈哈大笑乐坏了！
场地考试原本和现在差不多，什么S弯、入库倒库移库啥的，可我们考试教官直接给我们开了个小会，说每个人50元，算是给考官买的烟钱外加毕业后的聚餐费。所有人自然集体同意，就这样，交了钱后只是挑了一个学员，象征性开着那辆驾校的敞篷绿吉普考了两项，也就十分钟，考官直接大手一挥说到:“98年26班全部合格！”
我此时心想着:“玛德，早知如此我早来了！也用不着这两年躲躲藏藏玩捉迷藏，哪怕是不会开车我看也能来轻松拿个驾照。”不管怎么样，不费吹灰之力，一天驾校都没去，一本实实在在货真价实的驾照写着我的名字，终于放在了我的驾驶室里，我可以放心大胆上路了。
考试结束，我们还真的跑去聚餐K歌。这50元钱花得真值，吃饭每个桌都是满满的一大桌菜，吃饱喝足还跑去KTV喊了整整一下午，你说这和现在考驾照相比，是不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呢？我们这个班其实好多人和我一样，都是开了几年出租车没驾照来抽空补办的。这里面还有几个我熟悉的人，我们一天驾校没上拿了驾照，全班26个人都很开心，不分男女不分年龄，嘻嘻哈哈打打闹闹，居然因为这次偶遇也成了好朋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这些师哥师姐都是我的战斗伙伴，而且还有一个家伙，他居然还救过我的命，如果不是他的话，也许我根本没有机会，此时此刻躺在这里回忆过去了…
拿了驾照就算是有了通行证，我终于可以在阳光下奔跑。开了这么久的夜班，从不知道白天拉活儿是个啥概念。但凡是车主的，基本上都是开白班，夜班司机大多数都是雇来的，所以每每凌晨去司机之家吃饭，那些被雇的司机总会问我一些他们应该知道的话。什么赚多少该给车主交多少等等吧…刚开始我也懒得解释，听听这些也好，省的我去乱打听，也能更好地去决定我该如何去监管我的那些司机。
可时间久了，大家伙都知道我才是车主，反倒是避而远之不和你说那么多了。毕竟身份有别，肯定觉得他们说的那些话，让我知道太多不合适，所以说，人家吃饭都是热热闹闹三五成群搭伙，可我一般情况下只能一个人独自吃饭，无形之中总会多多少少感觉到有些怪怪的，那种说不清的排斥感还会让你不自在！
于是，考完驾照我就决定开白班，不再开夜班了。我要找到属于自己的大家庭，那个车主之间的交流群才是真正属于我的世界。不仅如此，而且一旦开了白班，我就可以每天早早下班回家，轻轻松松在家吃个饭看个电视，或者是陪着爱人上饭店逛个街啥的都可以做到，回到家还可以踏踏实实睡个觉，再也不用黑白颠倒不分昼夜了。别人都经常打趣，说我们这些开夜班出租车的人，是那种永远见不到阳光的人～顶着月亮走，背着阳光回，拉着窗帘睡，睁眼月亮催…一年到头天天如此，黑眼圈根本下不去不说，每天睡在车座上，可想而知，这份钱其实赚得并不容易！
另外最主要的还是很多人都说白天赚得更多。尽管现在给我开车的人是小杰大舅家的孩子，我还得叫他三哥。人也不错，开车技术没的说，老实肯干，我也不少给他工资，就这样一来二去，自从把那个街道女霸王给开除之后，他一直在开。可尽管如此，他上交的钱并不是很多，单单和那个女土匪比起来，一个月也要相差几乎上千元。
尽管小杰一再叮嘱，不要在乎这点小钱，只要他精心精意去开，不出啥事爱惜车就行了。这倒也是，赚得多都用来修车自然也是瞎扯！可现在不同了，我有了驾照，该赚的钱还是要自己来赚才对，没有一个人会觉得钱多烫手吧？更何况我也想每天踏踏实实地过过二人世界！
于是，很简单，我俩根本无需商量便倒了班，他开夜班我来开白班。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白班司机从来没来过，一上路就发生了事情，而且还是天大的事，这件事也足以让我惊愕半生，直到现在依然历历在目心有余悸，所以说，凡事都要冷静，乐极生悲这个词貌似一点都没错…
（未完待续）児閄执笔于凌晨三点57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