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去邪听婆苏吉讲述龙族故事和自己兄弟的恩怨,正在入神,突然船舱外一片嘈杂之声,不由得一惊:“莫非那多刹迦去而复返么?”
婆苏吉摇摇头道:“多刹迦既然知道我在此,暂时是不会回来了,我们一起去外面瞧瞧发生了甚么事情。”两人站起来身来,向舱外走去。只见一群水手趴在舷侧,指着海上七嘴八舌的乱喊,又有几个水手在甲板上跑来跑去,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这时候辛白也出来了,见狄去邪二人站在船舱口张望,过来一拱手道:“大师,狄兄弟,海上漂来几个人,多半是刚才被那一阵巨浪打翻了船。水手们欲待施救,正在寻蒲十五叔,请他示下。”
这艘福船的船长也是蒲氏族人,名叫蒲士辉,与蒲士彦乃是叔伯兄弟,在同族中排行十五,故而辛白等人都称他十五叔。蒲士辉行走巴士拉航线次数最多,经验极富,对南洋一带更是了如指掌,故而蒲道宗令其率队出行。历来海上规矩,见落水者不能不救,蒲士辉得了通报,匆匆从舱内出来查看。
狄去邪奔到舷边,攀上去一看,果然不远处有二人紧紧抓着木板,向大船挣命泅来。此时多刹迦已经隐去许久,海面风平浪歇,但那两人显然已经精疲力尽,面色苍白,蒲士辉连忙吩咐放下小船,派了两个水手前去接应。不多时,众人将两个落水者救了上来,一男一女,男的约莫三十来岁,女子年纪小些。两人虽然狼狈不堪,但身上服饰甚是华贵,那男子上了大船,没口子的向蒲士辉等人道谢,自称乃是闽南叶氏,夫妻二人随船去琼州探亲,不料骤逢如此巨浪,将船打翻,幸而两口子都是自幼识得水性,得保性命。
蒲士辉何等精明之人,瞧出这两人有些尴尬,但他自恃船上有上百水手,自己和辛白都是武艺高强,就算这叶氏夫妻二人真有什么古怪,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当下寒暄慰问了几句,便请他们入舱更衣休憩。那姓叶的男子忙不迭的致谢,那女子一言不发,跟着男子入去了。
辛白走到蒲士辉身边,说:“十五叔,这女的还看不出甚么,这男子一看就是练家子。他自称是去探亲,我看他面色黑里透红,手脚粗壮,掌上有茧,像是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人。况且你看他腰间鼓起,多半是暗藏兵刃暗器,须得小心提防。”
蒲士辉点点头,道:“话虽如此,落水之人终究不能不救,适才如此恶浪着实罕见,寻常小船哪里禁得起?只怕这一片海域内遭殃的人还不少,之前我看海上已经漂过去不少船身残骸,你们瞧仔细些,若是发现有人幸存,立刻施救,也不须禀报我了。”
狄去邪惦记着白鹤姬,回到舱内去寻二人。原来元宝适才在风浪中吓得不轻,这一会儿却已经沉沉睡去,白鹤姬将他抱在床榻上,守着他睡觉。她见狄去邪进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掩上门,走了出来。
白鹤姬走到甲板上,才松了一口气,道:“元宝刚才吓得哇哇大哭,我好不容才将他哄睡了。”
狄去邪想起适才的滔天巨浪,也是心有余悸,道:“若不是婆苏吉大师,只怕我们的船也已经被打沉了。”
白鹤姬道:“这老和尚一心不肯显露法力,这次却不得不在我等众人面前施展。只不知之前海中究竟是什么怪物,能有这翻江倒海的神通,声势真是骇人。”
狄去邪将婆苏吉的话拣要紧的跟她说了一遍,白鹤姬听罢,眉目间似信不信,道:“老和尚的话,也不尽不实,他屡次说自己乃是肉体凡胎,然则这多刹迦何必怕他?刚才多刹迦虽然不曾现身,仅仅在海中翻滚,便能掀起这般惊涛骇浪,绝非人力所能抗衡。我对这老和尚始终有些疑虑,只怕这一路上,还多有事端。”
狄去邪道:“大师骗我们又有什么好处?一个月前,我还在祖师爷和师傅面前端茶倒水,哪里想到这世上还有天仙恶魔。好比一个穷人家的孩子,突然进了皇宫大内,眼中见的,耳中闻的,都是往日发梦也不曾有过的。我想大师今生往世的故事,说来甚长,他一时半会儿说不尽,也是有的,却不是有意骗我。”
白鹤姬微笑道:“你便是爱相信人,我也不来跟你抬杠,我只问你,他说他前世是条环绕乾坤的巨蛇,你不怕他么?”
狄去邪苦笑道:“我前面见到海里多刹迦的影子,就已经怕得魂不附体了,倘若婆苏吉大师真个现出法身来,怕不吓杀我!”
白鹤姬叹道:“我见过许多人,平日里自称英雄好汉,真刀真枪见血了,就吓得瘫倒在地。更有一次,我们捉到一个捕盗官员,这人武功了得,为人又机警狡诈,很是杀了我们帮中几个弟兄,我父亲捉到他后,便要拿他来祭拜死在他手下的一众弟兄。那官儿当时身上着了七八处刀伤,受伤极重,兀自梗着脖子,大喊皱一皱眉头便不算好汉,我们正在暗暗夸赞他是条硬汉子,不料行刑的兄弟刀还没架上去,他突然屎尿齐流,跪下哀求说只要饶他一命,要他做甚么都行。我们当时都是愕然,他又涕泪俱下,苦苦哀求,我父亲看不过眼,绕到他身后一刀斩下了他的头颅,千古艰难惟一死,诚哉斯言。”
狄去邪道:“其实我自幼便怕死,六岁那年,我想到人要死,甚么都没有了,不由得悲从中来,放声大哭。当时我父母问我原委,还笑我杞人忧天。许多人都说,死了便什么知觉都没有了,何惧之有?又有那信佛的斋公,说是人若积善行德,死后便去西天极乐世界,至不济也不过重入轮回。种种说法,说来头头是道,我只问他们一句,既然如此,各位想来是不怕死的,怎的见了大虫、洪水、山火,便吓得面如土色?平日走在山上,过那悬崖边的小路时,一个个战战兢兢的,唯恐一不小心落下去,死都不惧,那却是在惧怕些什么呢?晴子你适才说到那捕盗官员临刑时突然心生恐惧,这事儿我也见过几回,若说他们不怕死,那是假的,只是他们平日里心思愚钝,你若不将死字贴近他面庞儿,他便浑不知道死为何物。我九岁那年,村里猎户捉了一只吊睛白额大虫,关在铁笼子里,打算呈献给官府,一村老少都去看热闹,有个娃娃比我还小,笑嘻嘻的上去说要摸这花猫儿。可是我家养的那条大黄狗,素日里连狼都敢上去扑咬的,见了这大虫却浑身都瘫软了,大气儿一丝不敢出,我将它拖到离铁笼子几丈开外,它便死死的趴在地上,我费劲了全身的气力也没能将它再往前挪动半分。”
白鹤姬双目凝视前方,道:“人生苦短,譬如朝露,我辈修行,殊途同归,不过是想知道朝露干涸,却又往何处去而已。人一旦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即令眼前无法索解,对那权势富贵,却是再也不会放在心上。只是一个人若看得太过明白,在人世却难免寂寞。”
狄去邪在东海初逢白鹤姬时,便觉得她一身清辉,难免有拒人于千里之外之感,及至交往下来,知道她外冷内热,却不知道她心中萦绕的全是这些念头。他毕竟是十一岁的孩子,纵有慧根,又在全真教耳濡目染,终究如李道人说的一样,对这些玄理观之如天心明月,睹而不知究竟何物。全真教讲究体法自然,狄去邪自知多思无益,当下默不作声,只是陪着白鹤姬,迎着海风,凭栏远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