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听张明敏唱“长江长城黄山黄河”,其实不知道“重千斤”是什么感觉。就是旋律记住了,地名也跟着记住了。长江排在第一个,我那时以为它只是一句歌词。
后来读到“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才知道长江是可以送别的。一个人在黄鹤楼送另一个人去扬州,船看不见了,只剩下江水还在流。船很小,江很大,水往天边流,像没有尽头。
再后来读到杜甫那句“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还有杨慎的“滚滚长江东逝水”,知道了长江在诗里不是风景了,是一种时间的提醒——叶子落了,秋天来了,时间不停。
等到真的站在长江三峡中的船上,那些诗句忽然不再是纸上的字了。水是清的,很宽。船过去,鸣一声笛,声音在江面上铺开,很快被水带走。
我当时想,眼前便是李白送过的那条江,杜甫眺过的那条江,张明敏唱过的那条江,杨慎念过的那条江,是同一江。它们从不同诗句里流出来,涌在江面上,送来一段段不一样的回音。
李之仪有一句:“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以前只当是情诗,写的是两个人的想念。后来站在江边再想,不全是两个人的事,也是无数人的事——同饮长江水,共食武昌鱼,是同一条母亲河。也许未曾会面,水流却已经代替我们,完成了彼此间的全部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