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想简洁地写下一个人的一生,不要泛泛而谈,不要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去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开始,找到另一个合适的角度结束。
《青鱼》的第四章节是卡达的委屈章节,这个章节是由对话完成的。拉克司奈斯让这篇简短的小说拥有了交响曲的宏伟。前两个章节是夸张的全景式描写,仿佛是布鲁克纳第七交响曲的弦乐响起;第三章节讲述了卡达的一生,理性又饱含同情,让人联想到勃拉姆斯;第四章节是卡达与儿子的对话,这是勋伯格的风格。
如果青鱼没有来,卡达继续在她没有声音的世界里消耗残留的生命,可是青鱼来了,她的生命最后一次激活了,她一早起床,来干活挣钱。
天黑后,“妇女们仍然站在盛着闪闪发光的青鱼的桶旁,由她们那些一会儿弯曲,一会儿伸直的背脊构成的起伏的波浪”。最后一批渔船靠拢码头,天亮前不会再有渔船出海。妇女们要干一个通宵,要在下一批青鱼运来之前,把这批青鱼刮洗掉。
卡达的儿子希古里昂,一个长了满腮胡子的男人从渔船上下来,走到九十岁的母亲跟前说,妈妈,回家去吧。卡达没有听到,她早已耳聋。儿子说了一遍又一遍,甚至骂了起来,卡达没有理睬,继续刮洗青鱼。直到儿子夺下她手里的刀子,她才反应过来,严厉地要求儿子把刀子还给她。
接下去儿子拉她回家,她抵抗:“拼命地抓着桶边,那只鱼桶翻倒,滚到下边去了。”儿子说她从床上爬起来都很费劲,不能再刮洗青鱼,让她回家躺到床上去。卡达威胁儿子,如果不把刀还给她,她就要揍他。儿子把她拉离码头,她向儿子求饶:“儿子,别拿走我的刀子,要知道今天一分钟也不能随便放过:青鱼来了呀……”最后她不得不认输,她骂了一声:“见你的鬼去吧,希古里昂!”
在这个章节里,卡达情绪的转化和儿子情绪的转化是在对立的对话中完成的。
老太婆弓着背,迈着小步,沿着江岸走去。帽子从她头上滑了下来,一路上她嘴里还在嘀咕着什么。委屈的呜咽声里夹杂着从胸膛深处发出来的嘶嘎声。过了一会儿,老太婆放声大哭起来,她又一次站住了,转身向着儿子,噙着眼泪说:“上帝永远也不会宽恕你的,希古里昂……”
从这个可怜的、九十岁的老太婆胸腔中发出来的这声沉痛的、绝望的呻吟,就像是把整个大地的悲苦都倾吐出来了。
小说结尾时,拉克司奈斯这样写下九十岁卡达的委屈:“老太婆悲伤地哭泣着,拖着两条腿。在雨夜中穿过了市镇。要知道老年人哭起来,也会像孩子们那样哭得又响亮、又伤心的。”
万卡和卡达向我们展现了九岁的委屈和九十岁的委屈,这是委屈的起始和委屈的尽头,中间是委屈的留白。万卡的委屈会有变化,万卡有着不可知的未来,我们不知道他长大以后会遭遇什么,会成为怎样的一个人。卡达的委屈已经固定,不会变化,卡达没有未来,只有已知的过去。万卡和卡达之间漫长的岁月里的委屈留白里有些什么内容,我们若想知道的话,只有用自己经历里的委屈去填充,这也是文学留给我们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