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
我站在“锦绣轩”包间门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第三颗纽扣。玻璃门里透出暖黄的光，混着茅台的醇厚香气和隐约的谈笑声，像一堵无形的墙，让我在初秋的风里竟攥出了手心汗。
“陈总，可算把您盼来了！”门被拉开，李主任那张笑成弥勒佛的脸先探出来，肥厚的手掌立刻裹住我的手，力道大得像要把我指骨捏碎。我赶紧堆起笑，把提前准备好的烟盒往他口袋里塞：“李主任太客气，路上有点堵车，让各位久等了。”
包间里已经坐了五个人。主位上的男人背对着门，正低头听旁边的人说话，乌黑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袖口露出的腕表是百达翡丽的经典款——不用看脸，我也知道是张总。这次项目能不能成，全看他今天的态度。
“张总，这就是我跟您提的小陈，陈默。”李主任把我往主位旁的空位引。张总终于转过头，眼角的细纹里藏着笑意，却没立刻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坐吧，年轻人不用这么拘谨。”
我刚坐下，服务员就端着热毛巾过来。我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把毛巾在脸上擦了擦，余光却在快速扫过桌面：冷盘已经摆齐，酱牛肉切得薄如蝉翼，醉蟹的蟹黄泛着油亮的橙红，水晶虾饺的皮透着粉白，每一道都精致得像艺术品，也贵得让我心疼——这一桌的菜，抵得上我三个月工资。
“小陈是哪个学校毕业的？”张总突然开口，手里把玩着青花瓷茶杯，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心里一紧，赶紧坐直身子：“回张总，我是江大市场营销专业的，毕业五年了。”
“江大啊，”张总点点头，嘴角弯了弯，“我侄子去年也考的那儿，不过没考上，去了隔壁的二本。现在的年轻人，能在大城市站稳脚跟不容易。”
我听出话里有几分敲打，忙顺着说：“确实是，全靠张总和李主任这样的前辈提携。我这次准备的项目方案，还想请张总多提提意见，要是有不合适的地方，我们马上改。”
“方案的事不急，”李主任端起酒杯，给张总满上，又给我倒了小半杯，“今天主要是吃饭聊天，联络感情。小陈，你年轻，得多敬张总几杯。”
我端起酒杯，刚要起身，张总却摆了摆手：“坐着喝，不用站起来。我年纪大了，经不起这么折腾。”话虽这么说，他却没碰酒杯，只是看着我。我心里明白，这是等着我表诚意。
“张总，我先干为敬！”我仰头把杯里的白酒喝了个精光。辛辣的液体烧得喉咙发疼，胃里也像揣了个火球，可我不敢皱一下眉，只能强笑着把空杯子亮给他看。
“好！够爽快！”张总终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年轻人就要有这股冲劲。不过做项目，光有冲劲不够，还得懂规矩。”
旁边的王经理立刻接话：“张总说得对！上次有个小伙子，项目方案做得倒是不错，可吃饭的时候连酒杯都不会端，结果可想而知。”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我赶紧拿起酒瓶，给张总的杯子满上，又给其他人一一添酒，手尽量稳着，不让酒洒出来。李主任见状，笑着打圆场：“小陈是个细心人，上次我让他帮我订机票，连我喜欢靠窗的位置都记着。”
“李主任过奖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我低下头，掩去眼底的一丝苦涩。为了记这些“小事”，我专门买了个笔记本，把每个客户的喜好、忌讳都记在上面，晚上回家还要翻几遍，生怕记错了。
菜一道接一道地上。清蒸石斑鱼端上来时，张总用筷子夹了一块，慢慢嚼着：“这鱼新鲜，肉质嫩。小陈，你尝尝，这家店的海鲜都是当天从海边运过来的。”
我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确实鲜美，可我没心思品味，满脑子都在想怎么开口提项目的事。李主任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咳嗽了一声：“张总，小陈他们公司这次的方案，我看了，挺有想法的，尤其是在成本控制这块，做得很到位。”
张总放下筷子，拿起毛巾擦了擦嘴：“成本控制是重要，但质量更不能马虎。上次有个项目，就是因为偷工减料，最后出了问题，甲方那边闹得沸沸扬扬，负责人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我心里一沉，赶紧说：“张总您放心，我们公司绝对不会出现这种情况。这次的项目，我们准备安排专人负责质量监管，每一个环节都会严格把关，保证按时按质完成。”
“哦？”张总挑了挑眉，“专人负责？是谁啊？经验怎么样？”
“是我们部门的老周，他做这行快十年了，之前负责过好几个大项目，从来没出过差错。”我赶紧把老周搬出来，他是公司的技术骨干，提他准没错。
张总没说话，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包间里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只有服务员添水的声音格外清晰。我捏着酒杯的手指泛了白，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
就在这时，王经理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赶紧站起来：“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他走到包间外，声音压得很低，可我还是隐约听到“合同”“定金”几个字。我的心更慌了，难道还有其他公司在跟我们抢这个项目？
王经理回来时，脸上带着笑意：“家里的事，让各位见笑了。”他坐下后，给张总夹了一块红烧肉：“张总，您最爱吃的红烧肉，快尝尝。”
张总咬了一口红烧肉，点了点头：“嗯，还是这个味道。小陈，你也多吃点，别光喝酒，菜都快凉了。”
我应了一声，夹了几口菜放进嘴里，却没尝出任何味道。李主任看我状态不对，偷偷给我使了个眼色，又端起酒杯：“来，我们再喝一杯。预祝我们合作顺利！”
我赶紧端起酒杯，跟大家碰了碰，又是一口闷。白酒的后劲上来了，我的头开始发晕，视线也有些模糊，可我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强撑着。
“小陈，你跟我说实话，”张总突然看着我，眼神变得严肃起来，“这个项目，你们公司到底能赚多少？”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个问题太尖锐了，说多了怕他觉得我们黑心，说少了又怕他觉得我们没实力。我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张总，我们做项目，主要是想跟您长期合作，这次的利润真的不高，大概只有百分之五左右。而且我们还会把一部分利润拿出来，用于后续的维护服务，保证项目交付后没有后顾之忧。”
张总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你这小伙子，倒是挺实在。我就喜欢跟实在人打交道。”他端起酒杯，主动跟我碰了一下：“这个项目，我看行。不过具体的细节，还要你们跟我们公司的法务再对接一下。”
我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激动得差点站起来：“谢谢张总！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快安排人对接，保证把事情办好！”
“别急着谢我，”张总摆摆手，“后续的工作要是出了问题，我可是要找你的。”
“一定不会！一定不会！”我连连点头，又端起酒杯，“张总，我再敬您一杯，谢谢您的信任！”
这杯酒喝下去，我终于松了口气，头却更晕了。李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膀：“小陈，不错啊，好好干，以后前途无量。”
接下来的时间，气氛轻松了不少。大家聊起了最近的股市、房价，还有各自的兴趣爱好。张总喜欢钓鱼，我就顺着他的话，说自己也偶尔去钓鱼，还跟他请教钓鱼的技巧。王经理喜欢下棋，我们又聊起了最近的围棋比赛。
不知不觉，已经快十点了。张总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今天就到这儿吧。小陈，明天让你们公司的人把合同初稿送过来。”
“好的张总，我明天一早就安排。”我赶紧答应。
大家起身离开，我主动帮张总拿外套，送他到门口。张总上车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小伙子，好好干，以后我们合作的机会还多着呢。”
车子开走后，我才靠在墙上，长长地舒了口气。晚风一吹，酒劲更上来了，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赶紧跑到旁边的垃圾桶吐了起来。
吐完后，我掏出手机，给老婆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后，传来老婆温柔的声音：“喂，老公，完事了吗？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刚送完张总，马上就回去。”我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声音有些沙哑。
“是不是又喝多了？跟你说了少喝点，你就是不听。”老婆的语气里带着埋怨，却又透着关心，“路上小心点，我给你留了粥，回来记得喝。”
“知道了，老婆，你早点睡。”挂了电话，我心里暖暖的。刚才在饭局上的虚与委蛇、小心翼翼，好像都在老婆的关心下烟消云散了。
我打了个车，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路灯。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饭局上的每一个细节：张总的每一个表情，李主任的每一句话，王经理的每一个动作。这场饭局，就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我靠着小心翼翼和几分运气，终于打赢了第一仗。
可我知道，这只是开始。以后还会有更多的饭局，更多的应酬，更多的身不由己。但为了老婆，为了这个家，为了自己心里那点小小的梦想，我必须撑下去。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我付了钱，慢慢往家走。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照亮了我疲惫却带着笑意的脸。推开家门，客厅里还留着一盏小灯，餐桌上放着一碗温热的粥。
我走过去，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小米粥的清香在嘴里散开，熨帖着我灼烧的胃，也温暖了我那颗在饭局上备受煎熬的心。原来，所有的辛苦和委屈，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