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少年意气 (上)
夕阳西斜,透过远方山缺一角,送来最后一缕霞光。微光中,一名素衣少年,背着一幅书箧, 缓步走在山间小路上。
每年九月,暑气消了的时候,按照惯例,束发三年的儒门六部学子,便要开始游学,沿途记录山河地理风物、民俗世情,历时一到二年,再回转本部,考评成绩,举行冠礼。
少年从汴州“书部”出发,北上到瀛洲“御部”求学,通常不过三个月路程,但他刚出发不久,在黄河北域遇上大批流民,沿途行医救急,花了不少时日。现在出外游学已经三个多月,才到了魏州境内,距离目的地还有一半路程,书箧却已经不甚牢固,用布条缠了不少地方。
这魏博雄镇沃野千里,地势平坦,入境半个月来,见此地百姓也安居乐业,到处一片和乐气象,心情大好。他不久前才看过学长早年绘制的地图,此地名叫“黄沙口”,是魏州难得的山川地形,说是山川,其实不过是些黄沙泥土的堆积物,多半便是千百年前黄河改道残留下来的。
册中还记载,前方出这座山口不远,再过一小片密林,便是徐家集,那是一座数十人口聚居的小村落,民风淳朴,村中之人,尽皆热情好客,正好今晚借宿。
难得悠闲,少年深吸一口气,尽情呼吸这晚秋黄昏光景,心情舒畅,正要歌咏几句,蓦地见远方奔来一人,看上去高大异常,少年略觉诧异,正待凝神细望,忽见那人一个前仆,一头栽倒在地上,似乎便不再动弹。
“哎呦不好!”少年慌忙跑到跟前,这才看清原来那人背上还背着一个人,用布袍紧紧绑着,两人都昏死过去了。
只见他放下背上书箧,“嗤啦”一声,使寸劲轻轻将袍子扯断,双指顺势往他脖颈一探,还有脉搏,但是强弱变化凌乱,竟是受了沉重的内伤。底下那名大汉,赤裸上身,满身血污,兀自一动不动。少年小心将他翻过来,一大片殷红血渍早将胸口染红,血渍中一字插着三只钢钉,几乎就要没入胸中,钉尾似有细孔,兀自向外淌血,大汉身体还热着,但气息全无,这么一摔,就此死了。少年细看那钢钉,中间一只,正在膻中,要穴本来禁刺,更何况是钢钉入穴,大汉这般拼命奔走,自然是气血喷涌而亡。
少年皱着眉头向前一望,担心还有仇家追上,草草从书箧中取了一些东西,系作一个包裹,随身带了,将书箧背到一棵树后藏好。这才小心翼翼将伤者背起,避开大道,辨了方位,取捷径向徐家集赶去。他迈开步伐,虽背着一人,却是十分稳健,这般约莫走了半个时辰,远远见有些人工堆砌的痕迹,走近了,是一处破败的村落,只是焦土遍野,薄暮之中,似乎还有一股残烟笼罩。放眼望去,半数草屋只剩断壁残垣,不少地方,更有刀剑利刃削砍的痕迹,显是新遭了变故。
少年四下探望一圈,早已渺无人迹, 依其山势地形看来,正是学长当年所标绘村落的位置,不禁疑问:“到底发生什么了?”挑了一间土墙坯的屋子进去,将背上之人在土炕上放平稳了,双指微探,搭上那人手腕。
“这!”只见他额头冒汗,神情甚是惊慌,一面又凝神细探,一面将此人胸前衣襟展开,只见当胸一点有殷红血气凝聚,隐隐似要充涌而出。他呆呆看着那点血气,不禁茫然,又伸手探他左手、右腿,果然入手冰凉,再观他额头,只见两侧青筋微微凸起,乃是此人在筋脉被封锁之后,又强行突破禁锢,因此才气脉错乱。而那一指封脉的沛然气劲,正是自己习练已久的“昊阳指”,所受内创,又有三股气息盘旋错杂,若非此人气息流转隐隐有儒门正宗心法导引,恐怕早已撑持不住。
探知究竟,少年心中大感不安,心想:“他习我儒门心法,却又被纯正儒门功力震伤,更被“昊阳指”封脉。难不成他是我儒门叛徒,以致被诸多前辈联手惩戒?但他如何能强行突破禁锢?又如何能在数位儒门前辈眼下,逃出生天?”
少年开始敬佩那大汉忠勇,早已起了救人之心,但见他是被儒门所伤,心中不禁犹豫,想:“这是儒门的招式,如果他是恶徒,我此番救他,岂不是是非不明!”
犹豫片刻,又低头细细端详此人,见他不过三十多岁年纪,身形清瘦,虽是面色偏黑,但眉目中正,虽在昏迷中,却自生一股正气,绝非是险诈之人。又想:“临行前,母亲教我急人所难,见义勇为!大丈夫岂有见死不救之理!圣教有言,‘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是了,我先将他救醒,再来论断是非曲直也不迟!”
心思把定,少年当下凝神聚气,先以昊阳指法,缓缓疏通他筋脉禁锢,又小心扶他坐起,双掌运气,自他中枢、灵台慢慢导入,助他气息流转。约莫过了一炷香功夫,终于感觉到他气息自成轮回,渐渐由弱转强,知他暂时性命已无大碍,缓缓收力,自行调息了片刻,起身走出屋外。
此时万籁俱寂,周遭景物也尽被夜色湮没,少年抬头望了一望,只见淡淡的薄云后,太微、紫薇、文昌星辰尽皆隐晦,唯朱天翼轸星聚,胸中只感一股莫名忧愁袭来,游学路上所见百姓之惨状一股脑涌上心头。少年只觉心头乱哄哄地,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痴痴说道:“娘,这是乱世之象,是吗?”他向幽深的夜空远远望去,伫立了不知多久,夜风低迴,渐渐拂动他衣衫,耳中也逐渐传来几只蟋蟀微弱的“啾啾”的叫声,入夜已深了。
少年转身回入房内,在角落里生了篝火,又在废墟之中找了一只破瓦罐,从包裹里取出小米,去屋外取些井水,只见井上原先搭的一只轱辘,被利刃削去一半,难再使用,好在绳索与木桶还在。他放桶下去,直落了三五丈丈深,才听得“扑通”一声闷响,木桶着底了,他摆了摆绳索,待那水桶灌满了水,又起起落落晃了几遭,荡清水面的杂质,提了上来,洗了瓦罐,将米泡了,在屋角篝火之上简单搭了一个石台,又拾了一些柴火,蹲下来添柴煮粥。
幽暗的房屋中,月光稀稀疏疏洒在墙上,别有一股萧索,少年蹲着身子,小心拨弄着台下火苗,呆呆看那点点火光一闪一闪印在那残破的土墙上,不知不觉陷入沉思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小米的清香终于飘散出来,少年才渐渐回神,将一只碗洗净放好了,盛了些汤水,小心翼翼送入那人双唇,再看那汤水一点点渗入他口中。如此费心半夜,才勉强将半罐汤水喂下,又探了探他脉象,已渐渐趋于平稳,料想他身体已无大碍,少年这才闭目静坐,怡养精神。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