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君者，名鞅，姓公孙氏，卫之诸庶孽公子。少好刑名之学，事魏相公叔座，座病，魏惠王亲往问疾，座进之，望举国听之。王默然不应，又屏人言，若不用之必杀之。公叔座具以实告商君。惠王以公叔座病甚而终不用商君。
鞅闻秦孝公下令求贤，因宠臣景监以见孝公。鞅说公以帝道，时睡而弗听；后五日复见，说之以王道，未中旨；后复见，说之以霸道，王大说。鞅知孝公汲汲于名显天下，而德不及殷周也。
欲速成大业，则变法为务。变法当有名，恐天下议己。鞅不法其古，不循其礼，孝公称善。甘龙杜挚之徒竭力非议，然孝公称善，卒定变法之令。
编伍相牧，二男分异，严禁私斗，戮力本业；宗室亦得有功，因功论赏。
令具而恐民不信，乃徙木立信，以明不欺。
令行期年，民不便。太子犯法，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师公孙贾，秦人皆从之。行之十年，家给人足，乡邑大治。
后筑宫阙于咸阳，自雍徙都之。设郡县，置令丞，开阡陌，平权衡。行之四年，公子虔复犯约而劓之。居五年，天子致胙，诸侯毕贺。
明年，齐败魏，虏太子申，杀将军庞涓。其明年，因之而大伐魏。两军相距，鞅遗书魏公子卬以言欢，会饮，伏甲袭虏卬，魏惠王献地徙都，悔之不用也。封鞅於商之地，号商君。
相秦十年，宗室贵戚多怨望。秦有隐士赵良者，言之曰：因嬖人荐之而无名，不念百姓大筑冀阙而无功，刑太子之师而积怨，弱教化，绳公子，失人多，恃力重。鞅弗从。
后五月孝公卒，太子立，是为惠文王。公子虔之徒告其欲反，鞅亡，欲舍客舍无验而不内。去之魏，弗受且内秦。走商邑，发兵击郑，秦发兵杀之于黾池。车裂以徇，灭族。
商鞅，为人刻薄寡恩，常受人诟病，未必其质使然，良有以也。力排众议，构怨甘龙之流；刑公子虔，速祸身亡；诈虏公子卬，逼魏徙都。凡此种种，皆欲立信树威建功而已。秦孝公欲霸业速成，鞅则不敢苟且怠慢。三见孝公，识人可谓深矣。故欲成大事者，必生死勿论，富贵勿较。凡构怨众人，霸业使然，非私仇也。虽车裂身亡，而法长存，足可为明证也。向使孝公废武功，尚帝业，行王道，鞅或有他途。
鞅之变法，后世多称道。立名于朝堂，取胜于义理。引故事，排众议，卒定法。申之于民，取信于民，法则可行。言必行，行必果。徙木立信，法无戏言可见也。公子犯法，刑及师傅，法非妄言可见也。令行禁止，致身无藏处。为相十年，民丰国强，成后世之基业，当彪炳史册！
为人臣者，当依时据人而为。时者，势也。鞅之时，轻德尚武，孝公不及殷周，鞅难与百里奚比肩。严刑酷法，诈谋兼施。人者，君王也。当此之时，孝公威震朝野，鞅且为臣也。鞅之所为，实孝公必欲图之，非鞅之所欲，亦非其力所能独及也。始入秦，说孝公以帝以王皆不中，唯霸者甚合其意。于是，尊王权，朝野一体；严刑法，上下同功；用诈力，开疆拓土。鞅之变法之时，立名为先，孝公数称善，权贵莫敢言；诈虏公子卬而破魏，封於商以赏；为相十年，积怨无数而不发。一旦孝公不立朝，车裂以徇。悲哉，鞅者！为臣之所及，皆孝公之所欲。无孝公之用，则无鞅之功也；无鞅，则孝公霸业未必不成也。
论者舍时势屏孝公，而独论鞅之是之非，不亦惑乎？余读《商鞅列传》，常念及木偶之剧，甚合此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