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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戏称，把AI当成电子树洞，像面对心理咨询师一样去倾诉，屏幕上自会出现那些安抚的、共情的、温暖的、建议的话语，还不用花钱。我试过了，确实不假，那话术像人说出来的话似的，或者说，有些心理咨询师说出来的话跟AI似的。
可是，一些被人逐字逐句写出的文字就不同。它们不是问题的标准答案，却能助人一臂之力，在旷野里激起探索路径的力量，比如李娟的文字。
我可能不是李娟最忠实的迷妹，因为在岁月静好，内心没有波澜的时候，我不会想起读娟姨的文字。她的散文集们大部分时间里安静地排列在书柜里，有两本是看过电子版后买来收藏的，还带着塑封。
然而最近，我又想起娟姨的文字了，开始重读。我并没有只对一整本书有序地读，而是去翻读那些留在脑海里印象深刻的，那些曾触动了心弦，刺入心扉的片段。它们之所以让记忆挥之不去，一定是有着某种齿轮般的作用，和某个当下严丝合缝地彼此镶嵌。
我和娟姨算是同龄人，在她那些被自己定义为“年轻的文字”里，已经渗透出深邃的思考。我们在二十多岁遇见的人和事、经历的生活环境大相径庭，她一早便看到了广袤的旷野，一早便开始学习在无边的天地间，安放一颗心。那时候的我，只在不足一平方米的书桌边，排队挤上一座独木桥，全然不知道这座带我离开小岛的桥所伸向的未来，是何种世界。
《马陷落沼泽，心流浪天堂》属于《羊道》三部曲中的“春牧场”。即便是春天，牧民的四周却依旧冰未消雪未融。越过沼泽地的马群中，有一匹母马失足掉进了泥潭，本能的挣扎却使它越陷越深，越深越难动弹，越深越带来死亡的威胁。人们纷纷尝试营救，试了许多方法，却都不起作用。日落后的降温，给了这匹深陷泥潭的马除了溺亡之外的另一种可能，就是被冻死。除了娟姨本人，现场似乎没有人想到这匹马的生死，人们只顾变换着工具、位置、发力方式……甚至在手脚忙碌的时候，还能有说有笑，互相调侃。他们不为方法失效而叹气，也不为马被拖动又因过于沉重重新落入泥潭而焦急和灰心，他们只是筋疲力尽、满脸泥巴，仍不放弃。而母马的小马驹在守候等待未果后，跟着马群早已依依不舍地离开。落难的母马终于在几个小时后被拖上高高的石岸，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它却还能发现嘴边扎生着的纤细草茎，并侧脸啃食。娟姨带头，拔了草给它送来，只有两个孩子跟随着，因为牧人忌讳拔草行为，但没人说话。母马在第二天日出时，虚弱地站起，一切都好像过去了。
这段我每年都会想起的小插曲，为什么这么打动我？娟姨的文字里，呈现了一个生命最真实的状态。它的落难，它的自救，它的挣扎到麻木，它的被迫等待，它的任人摆布，它的求生本能……连小马驹的选择和离开也是顺应生存法则的。人们营救时的泰然和松弛，也是顺应生命的。也许是他们经历了太多这样的“泥潭”，早已参透了营救和生存是可以分开看待的事情。而若是我在现场，可能恐惧和惊慌来得比娟姨更猛烈，想要马儿活下来的意念也会更强烈，搞不好还会落下一个应激障碍。而离自然那么近的牧民们不会了，他们习惯了气候、习惯了迁移、习惯了孤单、习惯了意外；他们不常许愿，他们在无边的天地间，只守住自己的牧业。那些旷野里“之”字形的羊道，可能是他们唯一笃定又明确的东西。
当我走过一座独木桥后，才知道还有无数座桥在前头，而只有第一座桥的对岸是清晰的。过桥和过沼泽有点相似，一不小心，都会跌落，陷入更深的未知；但是它们却总在必经之路上，总还是要面对的。
我这里没有春牧场，也没有羊道。但是有一场春季就要打响的战斗。其实说是战斗，就添加了太多的人为因素了。但是毕业升学这样的时点，本就是人制造出来的，经年累月，变成了人们心目中如季节交替般自然地规律，它比天然的泥潭山谷这些都来得更残酷可怕，还给人一种可以把控的错觉。可是即便羊道上的羊群也不会整齐划一到如军训过一般，求学这条道路上的拥挤和排挤、定义和归类，从来不似大自然这般包容。总有一些人被淘汰，就像是陷落沼泽的马儿，却无人营救，此时在一旁如娟姨和我一般惊恐急躁发出呐喊的人们，也不都是错的。我愿意做那个丢出绳圈的人，可以不问结果，但却无法见死不救。这也是牧民给我的感动，他们从不问这匹马儿属于谁，施救是本能，和对象无关，和生死更无关。
娟姨时不时会直播遛猫，她把镜头对着地面，有些晃悠，看久了让人晕眩；她总是温柔地对着猫咪说话，也对着屏幕上互动的粉丝说话。她那里的雪会堆积很长时间，日落总比我们晚很久很久。她的猫咪总爱和她捉迷藏，经常点进直播时就是听见娟姨在喊：“猫咪，猫咪，快回家了。”
每一颗陷落或是流浪的心，都需要呼唤。这是娟姨告诉我的，AI没说，咨询师也不说。他们专业的分析瞻前顾后，像是沼泽地一般，会让人越陷越深，越深越难自拔。
天地无边。人和马的区别可能在于，人知道溺于泥潭里的心也该尽可能泰然松弛，才不会使自己失去翻转的余地，丢了力气，也丢了生的机会。
娟姨的春天里还有积雪，这里的春天气温随意高低波动，风随意呼啸。花一夜之间开，一夜之间落，叫人来不及欣赏美景，遗憾的心情，人会叹，花不语。四月清明，有的人薄袄护体，有的人短衫驱热，皆是冷暖自知，当下自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