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觉得,自己像是被安置在世界边上的人。
并不是没有人来过。她们经过我,与我交谈,向我露出善意,甚至在某些短暂的时刻里,我也几乎要相信,自己是可以和别人一样,顺理成章地走进一段关系、走进一种热闹、走进某种并不遥远的幸福里的。可事实总是,到了最后那一步,我便停下了。
她们回头看我,像是在等,等我再向前一点,等我说一句更明白的话,等我从那些含混、迟疑和沉默里真正走出来。那原本并不是多么艰难的一步,至少在别人看来,不过是伸手、开口、承认自己的心意而已。可对我来说,那一步仿佛隔着一整座深渊。我明明知道,只要迈过去,许多事就会不同;可我也明明知道,自己终究迈不过去。
于是她们远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一点点融进人群里,心里并非全然没有波动,只是那波动来得太迟,也太轻,轻得不足以推动我做任何事。后来我渐渐明白,真正困住我的,似乎并不是谁的拒绝,也不是命运有意的捉弄,而是我自己。是我在每一个本该靠近的时刻,先一步收回了手;是我在每一个故事即将开始的地方,亲手替它写下了结尾。
久而久之,我竟也习惯了这样的自己。习惯隔着一点距离看人,习惯把想说的话压回去,习惯让遗憾停留在尚未发生的时候。这样活着,倒也并非时时刻刻痛苦,只是有一种缓慢而持久的荒凉。像一个人被放逐到荒野,起初还以为自己总能走回去,后来走得久了,便连回去的念头也淡了,只剩下日复一日地向前活着,却不知道自己究竟被流放到了哪里。
有时我也责怪自己。责怪自己的裹足不前,责怪自己的怯懦,责怪自己明明渴望被理解、被靠近,却又总在别人真正靠近的时候显得无动于衷。可责怪并没有什么用,它只会让人更深地缩回壳里,像一只知道外面有光,却不再相信自己配得上光的动物。
我并不是没有被人等过。正因如此,才更觉得难堪。若是从未有过谁的停留,我大可以把一切归咎于命运薄凉;偏偏不是。偏偏是有人来过,有人回头,有人站在不远处等过我。只是每一次,最后辜负了那一点等待的人,都是我自己。
所以后来我不太愿意说“错过”这两个字。错过听上去像是偶然,像是天时地利之间差了一分运气。可我的那些失去,仿佛都不是偶然。它们更像是一种缓慢完成的自我放逐。我并非被谁驱逐出人群,我只是一次又一次,在别人向我伸出手的时候,选择退回自己的围城。门并没有锁死,只是我始终没有勇气推开它。
于是我便站在窗后,看街上的人来人往。看她们驻足,交谈,回头,然后远去。看世界照常热闹,照常发生,而我留在原地,像一个被自己判了徒刑的人,漫长地服着无声的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