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德巴赫猜想

本文原创首发,文责自负。参与不一样之【喧嚣】,参与伯乐主题写作【压舱石】。


—1—

农贸市场最东边的那条南北方向的街,在早晨七八点的时候最是拥挤。它的南边出口正对着第一中心小学,每周一到周五,总有两三个交警在斑马线处指挥交通,保证孩子安全通过马路。但今天交警似乎来晚了一些,斑马线处有一辆深蓝色三轮车,后备箱满满当当拉了两层黑色塑料筐,筐里叽叽喳喳的叫声,分明是破壳不久的小鸡仔,一片黄灿灿的在黑色缝隙里蠕动着。小鸡仔的叫声很快淹没在斑马线两边焦急打着双闪的汽笛声中。一个50多岁矮矮的司机,从三轮车上跳下来,三轮车车头被一辆白色日产小轿车撞歪,整个轮胎泄了气,钢圈明显变形。日产车上下来一个穿着白色卫衣的光头小伙,商量着先把车子推到路边。拥堵的车子相继靠边,陆陆续续让孩子下车走向人行道,步行去学校。小郭就站在农贸市场南边路口处看了一会儿。见路口的人越挤越多,声音越来越嘈杂,便转身进了农贸市场的街道。

里边又是另外一派喧嚣的景象。街两边的店铺全部摆到了门口,左边卖猪肉的、卖牛肉的、卖鱼的、卖生鲜的,占了小半条路。右边一个大的蔬菜批发铺、卖豆腐的、卖种子的、以及干货店,占满了这条街的另外小半部分。间隙里还蹲着一些六七十岁的老头老太太,跟前摆着青菜、莴笋、豆子、撬出壳黑白相间的螺蛳……,小郭一边走一边有摊主喊他,小伙子买点菜,买点豆腐,小伙子要不要牛肉……

小郭微笑着摇摇头,摆摆手,径直走向深处,走到靠右边一个福建人夫妇开的馄饨店门口。那是一个两三米开间的小铺口,里边很深,摆着4、5张小桌子。老板40多岁,谢顶,在几个热气腾腾的桶前,不停往里边下馄饨,下饺子。右边老板娘坐在那里麻利地用一根筷子挑起一小坨肉,包进薄薄的四方形云吞皮里。速度很快,大约一秒钟就能包一到两个。

小郭过去问老板娘买2块钱云吞皮。老板娘认识他,笑了笑,说今天又吃云吞啊?小郭微笑着,看着老板娘麻利地从白色小袋子两叠厚厚云吞皮里一掂量,拿出一小叠,放在称上,一称刚好2块钱。

买完云吞皮又在边上的肉铺买了一斤前腿肉,一半瘦一半肥。老板切时,小郭盯着,提醒他只要1斤,不要多了。老板也很准,一刀下去,误差总在二两以内。不像以前,也不像其他摊位的老板,说买一斤,最少要切1斤半,要费些口舌才会去掉一点。

又买了2块钱嫩豆腐,一把上海青。

等小郭跟着人群,以及人群里缓慢前行的电动车从南边的出口出来时,整个街面的车子已经疏通了。交警吹着口哨,将马斑马线两边的车子截停,让小学生井然有序穿过斑马线。小郭顺着这条大街由西往东走回家,差不多要半小时。

他家住在2楼,没有电梯,楼梯也很窄。可能是因为廉租房的缘故,小区没有物业,楼道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很脏。门口那个纯牛奶盒子,大概是两三天前就扔在这里的,已经被踩瘪,变成一个异形的扁平纸板,横亘在单元门墙角下。这楼道该扫了,小郭心里想。

小郭将菜放进冰箱,单独将豆腐拿出来,用红色水瓢装水漂起来,放在水池边上。然后用粉色脸盆开热水器打半盆热水,端进房间里,放在一旁的书桌上。

这是小郭和妈妈住的房间,房间很小,左边开门正对着一张书桌。右边放着一张1米2宽上下床,他睡的上铺90公分宽,被子已经在起床时叠成豆腐块,枕套和被子都是军绿色,他退役将这一套被子带回家,一直睡到现在。

妈妈已经醒了,微微睁开眼睛,眼睛里展露着雾霾般的朦胧。掀开被子,首先将妈妈宽松的睡裤脱掉,再将成人纸尿裤的一角撕开,看一下有没有大便。往往是没有的,如果有的话,会很不舒服,妈妈会半夜敲床板,让小郭下来帮她换。小郭麻利地用热毛巾帮妈妈擦洗干净,然后穿上正常的短裤和长裤,最后穿上棉外套,搀扶到客厅沙发上。

小郭将水倒掉,过来帮妈妈梳顺头发,为了方便,给妈妈剪成了齐耳短发,戴上帽子。把电视打开,将遥控器放在妈妈的右手上。这才系上围裙进厨房,准备做早餐。

从冰箱里将早上买的那块肉切1/3瘦肉,在砧板上一点一点切碎,然后邦邦邦地剁成肉酱。他包馄饨的速度明显没老板娘那么快,但动作利落,包了一半就打开煤气烧一锅清水。水开烧开时,恰好包完,将馄饨下锅。等馄饨翻腾时,便滴一滴清油,少许酱油,一勺盐,起锅前撒一把葱,关火。盛起一碗馄饨。

馄饨端在茶几上,跟妈妈肩并肩坐着,看一会电视。电视被妈妈调到了戏曲频道,是京剧,只听得锣鼓声热闹,主角还没有登场,几个武生在那里翻跟斗。

等馄饨凉了,就一个一个喂给妈妈吃。喂的时候,妈妈将眼睛从电视屏幕上挪开,看着勺子里轻薄面皮里透着肉丸的馄饨冒着热气,露出了一个满足的微笑。小郭盯着妈妈的嘴巴,看着她一口一口嚼动,然后下咽,等微微张开嘴,便又将另一个馄饨送到嘴里。妈妈不能吃太快,太快了会呛着。

等妈妈吃完,小郭另外舀起一碗馄饨,坐回餐厅沙发上,边看电视边吃。

锅里还剩下一碗,是留给爸爸的。爸爸这时候还没有起床,他向来起得晚,他回来晚,睡得也晚。小郭也不管他,爸爸起来自会将馄饨热好,吃完就出门了。

—2—

爸爸直到11点多才起床 ,小郭知道他昨天一定又上桌了。如果不上桌的话,会在棋牌室看人打牌,看到12点钟左右回家睡觉。第二天也会在9点钟以前起床。如果小郭给他留了早餐,便三下五除二,吃完出门。如果没有给留,就在冰箱里一通寻找,找到最好吃的食材,给自己做一顿早餐,然后出门。如果冰箱里一点食物都没有,也一如既往摔门而去。

对小郭来说,与爸爸这种疏离的关系非常寻常。因为从小他们就没怎么在一起过。他小时候大部分时间是在外公外婆、大姨娘和二姨娘家里度过。他在哪里,妈妈也在哪里。那时候妈妈没有现在这么严重,能含含糊糊地说出话来,只是一边说话,一边流口水。她左手上时常拿着一条毛巾,用于擦口水,只是很多时候口水已经流到了衣襟上,才笨拙地去擦嘴角。她那时候也能走路,只是左脚长,右脚短,一跛一跛,走得非常慢,即便是很慢也时常跌倒。就是这样,她也能做一些非常简单的家务,比如擦桌子、洗碗、扫地、给小郭洗澡,给他擦屁股。这些事情做得很慢,做得也不够好。

后来小郭上学,妈妈便回了自己家,一个两房一厅的廉租房。爸爸住大房间,妈妈住小房间,小郭很少会回那个家。他大部分时间是住在大姨娘家里。大姨娘家里也不大,是一个由两房改成三房的小居室。他们家不仅房子小,人还多。有三个表姐,一个表哥。表哥比他大两岁,平时他们就住在那个大一点的次卧里,里边有张上下床,就是现在小郭家里的这张。那时候他也睡上铺,表哥睡下铺。偶尔读寄宿学校的小表姐会回来住一晚,他就和表哥睡下铺,表姐睡上铺。碰到放长假,两个大表姐也回来,家就睡不下了。上下床要让给表姐们睡,本来这张上下床就是表姐们的。表哥因为比她们小很多,小时候和父母睡,后来就一个人睡在隔出来的那个小房间里。小房间里只能放下一张可以打下靠背的折叠沙发。那沙发很窄,只睡得下一个人。所以这个时候就会将小郭送回家里去。

那个时候他就会感觉很失落,大姨娘家里,一家其乐融融,他则被独自送到了父母身边。

妈妈看到他会非常开心,歪着嘴巴淌着口水,高兴地叫他,宝啊…宝…啊宝,像是有很多话要对他说,可是一时说不出来,一个劲看着他,歪着脑袋对他笑。

晚上他就和妈妈睡一个房间,当时没有上下床,只有一个破旧的席梦思垫放在地板上。爸爸依然和现在一样,吃完妈妈做好的饭就出去了,很晚才回来。他们之间几乎不会说话,几乎没有交流。

彭娇有一次来家里,爸爸就刚好吃完饭,从厨房里放下碗,穿过整个客厅,开门出去。全程没有和他们,包括彭娇有任何眼神交流。就像在菜市场里,一个陌生人从他和菜铺之间穿过一样。彭娇脸上显出了十分惊愕的表情,还问小郭是不是爸爸不喜欢有外人来家里。小郭说没有的,他一向如此。

小郭爸爸比妈妈大20岁,生小郭时,妈妈30岁,爸爸50岁。爸爸年轻的时候应该长得很帅,彭娇见到80岁小郭的爸爸这样评价。他非常瘦削,眼窝深陷,脸上有些皱纹,但是头发很浓密而且黝黑,看起来会年轻很多。而且小郭是一个非常帅的小伙,他和爸爸长得非常像。

小郭说爸爸是外地人,从西北过来的。来的时候就孑然一身,好赌,又不喜欢上班。所以很多时候他都穷困潦倒,经常连房租都付不起。之所以跟妈妈结婚,是因为他那个时候已经四五十岁了,没有女人愿意跟他,而他又想找个人传宗接代,等他老了,给他养老送终。再加上外公外婆那时候急于想将妈妈这个累赘送出去。那时候舅舅刚娶媳妇,舅妈对这个有残疾的妹妹非常嫌弃。正好遇上爸爸这样一个光棍汉,就极力将她嫁了出去。还给申请了廉租房,就是他们现在住的这个房子。

可是爸爸对妈妈没有感情,而且他的收入也非常有限,加上好赌,很少会给钱给到家里。妈妈只能勉强做一些家务,出去打工根本没人要,她的大部分经济来源是低保和父母以及姐姐们的接济。

大家对爸爸可以说毫无办法,也就没有再多的要求。而爸爸也没有更好的选择,最起码跟妈妈结婚之后,有一个住处,还有了儿子,尽管这个儿子跟他几乎没有任何感情。但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慰。他们就像陌生人,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各取所需。

两年多以前,妈妈在家里摔倒了,爸爸第一时间也不是将她扶起来,送进医院。而是打电话给大姨娘,直到两三个小时之后,大姨娘才赶过来,将妈妈送进医院里。从此妈妈就不能独自走路,说话也说不出来。爸爸自然是指望不上的,于是就打电话给在南方打工的小郭。就这样,小郭一直在家里照顾妈妈。

—3—

小郭回来之前在南方跑外卖。一年半的时间,他拥有了一辆属于自己的电瓶车,一部手机,一个月380元的床铺和9万多块钱存款。这是他19岁出社会以来赚得最多的一笔钱。

他每天从上午9点半一直跑到半夜11点半。十分享受这种领取任务,一个一个达成的快乐,就像解数学题一样。最享受的是那些远程任务,可以有充足的时间,一边骑车一边脑子里解彭娇发给他的数学题。

彭娇是他的高中同学,他们是有些缘分的,高一时就是同学,高二文理分科时,又分在了同一个班。有这样缘分的同学一起加小郭是三个人,另外还有一个长头发,脸很瘦很窄,戴着黑框眼镜不大爱说话的男同学。他大部分时间是抱着一本小说,下课看,上课找机会看。如此争分夺秒,所以也就没有更多的时间和他们有交集。

小郭和彭娇的交情,也是从高二下学期开始的。在此之前,彭娇一直是班里的优秀学生,备受老师和同学们瞩目。而小郭则有些平平无奇,加上他那时候脸上还时不时会长几颗青春痘,左边脸上这一颗刚熟了结疤,右边又冒出一颗。如果没有青春痘,小郭对自己的形象还是有些自信的,只是几乎整个高中时期,脸上的青春痘都没有怎么断过。最重要的是他的成绩也平平无奇。他严重偏科,数理化在班上拔尖,语文和英语却在班级里垫底。高一时,彭娇还没发现这一点。上了高二之后,有好几次考试,小郭的理综和数学都名列前茅。尤其是有一次综合测验,数学题出得非常难,全年级平均分只有70多,而小郭则是全年级唯一一个考148分断档领先的存在。彭娇清楚记得她考99分,在班上第二名,全年级也没有几个能上90多分的。从此,她注意到了小郭。

小郭脾气很好,很有耐心,花了整个晚自习时间给彭娇讲解了那几道没有解出来的难题。

从此以后,数学和物理如果有解不出的题,彭娇总会去找小郭。无论多难,小郭总能解出来。这让他们之间的交往比其他同学更加亲密,但也仅仅止步于此。

高考之后,彭娇去北京上大学了,小郭则去了西南当兵。

他们再次相见是三年前,腊月里,在农贸市场那条拥挤的街道上,一起在小郭经常去的那个肉铺买排骨。小郭正跟肉铺老板商量,买剩余的杂骨,让老板再便宜一些。彭娇一眼就认出了小郭,按彭娇的说法,小郭几乎没有变化,只是将头发剪成了板寸,脸上没有了青春痘,显得更加清爽利落。彭娇刚考进当年他们的高中,任数学老师。相互留了联系方式。

多年以后彭娇依然没有放过小郭,哪怕是得知他已经去了南方跑外卖,也经常发一些难题让小郭解。

小郭这些年的数学底子没有丢,在无数个心绪纷杂,或者孤独无聊的晚上,解一道数学题,可以让他有片刻的安宁和舒缓。

尤其是照顾妈妈的这两年里,他被深深困在了这个家。妈妈的突发疾病几乎花掉了他所有积蓄,尤其是在ICU住的那几天,每天都有四五千的单子,他盘算着卡里的钱如果都用完了就放弃。好在妈妈有低保,可以报销很大一部分,也好在妈妈在最后的那几天即将要放弃的时候,挺了过来。等妈妈出院报销完,小郭的积蓄所剩无几。

尽管小郭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但依然不可避免地陷入绝望的情绪。他对生活的热情,总是在稍有起色的时候被扑灭。就像他当兵回来,两年的复员费,4万多块,揣兜里还没揣热乎,就遇上爸爸突发心脏病。

不管小郭愿不愿意,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也是能够管爸爸的人了。一开始是麻将馆的老板打电话给小郭,告诉他爸爸晕倒了,已经打了120。去了医院,就有医生和护士吩咐他去哪里交钱,去哪里拿药。做手术也刻不容缓,手术主刀医生快速跟他讲了手术过程,就是做一个开膛手术,将一个起搏器安进爸爸的心脏里,然后将一叠厚厚的纸张放在他眼前,要他一张一张地签字。

手术之后,爸爸被推进病房里,身上插满管子,床头的机器滴滴滴滴响。医生吩咐他,再过十几分钟就不停地喊爸爸,直到将他喊醒为止。

小郭的喉咙里堵着一股痰,爸这个字怎么也叫不出来。这才想起来,这些年里他都没有叫过爸爸。妈妈提起爸爸,只是将眼神看向爸爸的房间,咿呀咿呀指向他。而姨娘和外公外婆,都是用那个人代替。

他就站在床头,站了十来分钟,一直没叫出那个字来。护士来到房间,很严厉又很不可思议地要求小郭,快呀,将你爸叫醒来。

小郭这才匆忙地喊出了“爸”,这个声音完全是自己身体机械般发出来的,他的灵魂像飘在了病房半空中,让他感到十分不可思议。过了良久,才回到自己的躯壳里,跟声带的那个声音同步,喊,爸,快醒醒。

爸爸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 ,眼神慢慢聚焦,然后和小郭对视。小郭感到一阵刺眼,迅速将目光移开,爸爸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种刺痛,微微侧脸将眼神转向别处。

在医院照顾爸爸的那一个多礼拜时间里,小郭就在手机上找很多难解的数学题,一题一题地解,爸爸那一叠厚厚的化验单背面都写满了算式。

—4—

哥德巴赫猜想是数论领域最著名的未解决难题之一,核心分两个部分。第一、强哥德巴赫猜想:任何一个大于2的偶数,都可以写成两个质数之和。简称“1+1”,不是数学运算的1+1。但未被完全证实。第二、弱哥德巴赫猜想:任何一个大于5的奇数,都可以写成三个质数之和。

2013年已被数学家张益唐等人的研究基本证明,严格意义上的最终证明已完成。中国数学家陈景润1966年证明了“1+2”:任何一个足够大的偶数,都可以写成一个质数 + 一个至多由两个质数相乘得到的数。即“质数+合数”,合数最多含两个质因子。这是目前人类距离“1+1”最近的成果,至今无人超越。

小郭再一次在那条街上遇到彭娇时,彭娇跟小郭讲了哥德巴赫猜想。那段时间,小郭向彭娇借了好多关于数论的书。提出了很多数论方面的问题想跟彭娇探讨。但彭娇显然对此并没有太大兴趣。就对小郭说,我们之间难道除了数学就不能再聊点其他的了吗?

小郭有些茫然无措,问彭娇想聊点什么?

彭娇说她的生活十分枯燥而乏味,她教三个班的数学,其中还是一个班的班主任。所以她的生活里充斥着数学。难得这个周六上午可以不去学校,就聊点数学之外的事情,比如说小郭的生活。

于是小郭就跟彭娇讲起了他的家庭生活。每天早晨第一件事情就是来这条街买一天的菜,然后回去照顾生活不能自理的妈妈。不外乎照顾妈妈一日三餐,饭后服药也是一日三餐。下午4点半到5点,给妈妈全身做康复按摩。为了省纸尿裤的钱,只有晚上睡觉的时候穿,白天要随时注意妈妈的情况,带她上厕所。尤其是冬天,小便比较多,一没注意就尿裤子了。然后他便要给妈妈换裤子、洗裤子。

最繁琐的是每两天要给妈妈洗一次澡。好在他身体强壮,又当过兵,可以一个人应付。但最初的时候也让他崩溃过,那时候他还没有在卫生间里装辅助栏杆和坐着洗浴的凳子。第一关是要面对母亲的身体,尽管对母亲的身体是熟悉的,可这样一丝不挂地面对并清洗还是第一次。第一次他便在卫生间滑倒了,他知道爸爸就在房间里,也已经听到了他的动静。他狼狈爬起来,泪水和汗水交织。母亲像肉铺里刚刚从绳索上解下来的半边猪肉,拍在地板上一动不动。她的脖子无力,流水呛进她的鼻口,随时可能溺死。小郭一把将母亲拦腰抱起来,流水很快将他全身浸湿。他哭了起来,他已经很久没这样哭过了。

上一次哭还是在二姨娘家,那时候小郭也就3、4岁的样子。二姨娘家有个小表妹,比他小一岁多。小表妹很坏,喜欢抢他手上的东西,哪怕是他从路边捡到一块石头,小表妹也要抢了去。如果不给,小表妹的奶奶便伸手向他要,说你是哥哥,得让着妹妹。他便嚎啕大哭起来。奶奶说这本来就是妹妹的东西,你还哭上了。他那时候还特别爱生气,一说他,便躲到房间里哭。二姨娘总是很晚才回来,只有二姨娘会安慰他。他在二姨娘家也住了小半年,便去了大姨娘家住。大姨娘跟他讲,奶奶是小表妹的亲奶奶,但不是你的亲奶奶。二姨娘是小表妹的妈妈,不是你的妈妈。他听懂了,也就不哭了。

哭了四五分钟,小郭便不再哭了。他知道没有人会来安慰他,帮助他。妈妈只能靠自己。于是先将妈妈洗完澡,换好衣服,然后自己又去洗澡,换好衣服。

慢慢地,小郭就可以熟练照顾妈妈了,并腾出了更多的时间将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甚至将整个楼道也打扫干净。再有时间,他便坐下来解数学题。

他之前也并不只是解数学题的,会跟着妈妈一起看电视,会在手机上玩游戏,但都比不了解数学题来得更有意思。看电视、玩手机,会让他堕入更深的恐惧和无助中。而解数学题不一样,他可以完全进入另外一个世界。

彭娇听完,两眼通红,对小郭道歉说,不知道他每天都过得这么难。小郭说已经习惯了。彭娇说你可以给妈妈请个护工,自己出去工作。小郭说请护工很贵的,他工作的钱覆盖不了护工的钱,而且除了他,没有谁可以这么好地照顾妈妈。

他们一家三口,每个月可以领到1800元低保。加上姨娘和表姐们偶尔的帮扶,生活还勉强算过得去。

彭娇不知如何安慰小郭,于是就跟他讲了哥德巴赫猜想。她讲得非常突然,因为他俩沉默的十几秒钟之前,小郭还在讲他的生活,他那近乎窒息,却难以挣脱的生活。

彭娇说完了哥德巴赫猜想之后,就又突然停顿下来。她说,小郭,我是想说,我相信哥德巴赫猜想肯定会有人证明出来的。也许你就可以,你在数学上是那样的充满天赋。你的生活也是一样,也会好起来。我这样说你懂吗?

小郭笑了,说谢谢你,我懂你的意思。

—5—

彭娇再次见到小郭,是半年以后。

那天她刚下完上午第一节数学课,便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对方声音却很熟悉,是小郭。小郭说他在彭家桥医院,医生要做一些检查才能让他走,手机在家里,只记得她的电话号码,妈妈在家里,不放心,希望她回去照看一下。

从电话那头小郭的声音里,彭娇听出了恳切。便不假思索满口答应下来。

原计划彭娇还有两个班的课要上,还是向年级组长请了假,拿出2套卷子,让帮忙上课时发给学生们做。便匆匆往小郭家赶去。

彭娇去过小郭家一次,也是一个周六,她从图书馆里借了七八本数论方面的书籍,问了小郭地址,顺路给他送了过去。那天她只在客厅里跟小郭的爸爸打了个照面,并没有看到他妈妈,应该是在房间里。

小郭在路上,一路忧虑重重。彭家桥医院,就是这里的精神病医院,地址在彭家桥。本地有一句骂人的话,碰到胡搅蛮缠,不讲道理的人,就会骂一句,你是从彭家桥出来的吧?

小郭是被爸爸送进彭家桥医院的。前一天晚上,他从棋牌室回来,大概12点钟左右,推门进来,被吓了一跳。

客厅没开灯,沙发后面有个人影,高高站在人字梯上,打着手机电筒光,发出哒哒哒的声音。爸爸慌忙打开客厅灯,一个昏暗的白炽热灯,打开之后还是光线亮了许多,那梯子上是自己的儿子,小郭。他正用红色粉笔写着一些数字和符号。爸爸用力清了清嗓子,可小郭依然无动于衷,他甚至连客厅的灯打开了都没发觉,像着了魔一样,神情专注不停地书写着。

爸爸疑惑地看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叫他,进房间睡觉了。

凌晨4点多,爸爸起夜上厕所。发现客厅里依然有动静,进客厅发现整面墙都被小郭写满,红彤彤、密麻麻的一片,甚是吓人。此时的小郭已经下了梯子,俯身在右边的角落,依然不停地写着。

爸爸脸上充满了恐惧,走到跟前,发现儿子脸上挂着诡异的微笑,他大声喊了几声小郭的名字,小郭迅速转头看向他,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疯狂继续写,脸上的笑容愈发诡异。

爸爸就打电话叫来了彭家桥医院的医生,不由分说冲进家里,要将小郭带走。任是小郭不停挣扎,也无济于事。

到了医院,小郭不停向医生解释,不停说家里有个妈妈需要照顾。医生说会放他回去,但是本着对他负责,对他爸爸和街道办的人负责,还是要给做一些检查。

彭娇来到小郭家,按照小郭的提示,从门口的地垫下面取出钥匙开门。第一时间看到小郭的爸爸和妈妈。小郭的爸爸,彭娇是见过的,他正坐在沙发对面的小凳子上,手上端着一个不锈钢碗,给坐在沙发上一个有些微胖,歪着头的女人喂面条。她没戴帽子,头发蓬乱,披着棉衣,下身裹着一条黄色毛毯。

彭娇对小郭爸爸说,叔叔,是小郭让我过来照看一下阿姨。

小郭爸爸有些木讷,转头问,我儿子怎么样了?

彭娇说也不知道,待会过去看看。然后走过去帮小郭妈妈将那件披在身上的棉衣给穿上,又在客厅环视了一遍,进了房间,找到了裤子。两个人都很笨拙,但是还是帮她穿上了裤子,费了好一番力气。弄好之后又给阿姨梳头发,戴上帽子。

这个时候,彭娇才发现沙发后面整个墙面写满了红色的密密麻麻的算式。字迹开始整洁,后来凌乱,有的大,有些小,有的地方被涂抹了好多次,有的地方画了又写,写了又画,有的地方又非常行云流水。她看出了神,这大概是哥德巴赫的推演大纲。她想到了一句话,天才和疯子就在一线之间。心跳突突地加快了。

彭娇辞别了小郭父母,骑着电动车快速往彭家桥去。

在医院里问了一圈,在指引下,进了医生办公室,找到那个高高的戴眼镜的赵医生。赵医生知道她是来找小郭的,小郭就是借他的手机给打的电话。赵医生说小郭没事,各项检查都没问题,是他爸爸和街道办的人误会了。他走的时候很着急。

彭娇走出医院,一身轻松,阳光和煦,暖风徐徐,环城路上的非机动车道宽阔无人,非机动车道和机动车道之间的灌木被修剪一新。很快,她就从环城路拐进了通往一小对面那条喧闹而拥挤的街道。在路口张望了一会,还是转身回学校了。

没过多久,小郭便从这个路口出来,脚上穿着一双来不及换的毛拖鞋,没穿袜子,露着冻得有些发红的脚后跟。左手黑色袋子里装着刚从农贸市场那条街买的菜,两根绿油油的芹菜叶子露在外面。虽然过了高峰期,街道上的行人和车辆还是很多。洒水车刚刚过去没多久,路面湿漉漉的,在阳光照射下,冒着隐约可见的白气。

小郭在路口张望了一阵,右手往远处招手,很快,一辆红色的半旧摩托车在他面前停下, 这是他第一次坐摩的回家。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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