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F:
这是关于除夕
除夕这天,温度骤降,天色和温度一起在小年夜里断裂。天色阴沉肃冷,豆大的雨点落着,不是那种密集的大雨,似乎只是为了提醒你,上海除夕的氛围就应该如此。没有喧嚣,没有人来人往,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道,如今只有几个打着伞的人偶尔路过,灰白色的悬铃木并排的在路边,在晦暗的天空下,树干上的白色更加白了,被剪断的枝丫在马路两旁,横向的长出了新的枝干,仿佛海底的八爪鱼搭建的广阔的隧道。

F啊,我对于除夕,童年,少年,青年的记忆都有所不同,最快乐的是童年,然后是少年,然后是青年以后,快乐的感受随着年龄增长而有所变异。童年的年,是在过年前的一个月甚至更久就开始了期待,那时候没有钱,但是但凡有几毛就会去买鞭炮,然后把它拆开来,一颗一颗的慢慢放,生怕一次性玩完了之后就只会留下羡慕其他伙伴的目光,所以那时候啊,仅仅对于几个鞭炮就如同珍宝,那样的时光怎能不快乐呢?然后是少年时光,介于童年和成年之间,玩心还在,但是多了几分稳重,那种稳重不失成人的稳重,而是因为自己是大孩子了,似乎故意要和小孩子们隔开一种感觉,来证明长大的优势,所以依旧爱玩,但是期待和感受都弱了一些,手里也有了一些零碎的压岁钱,所以对于鞭炮的珍惜程度远远不如童年之时,但是啊,纯真啊,快乐啊,依旧会晕染着少年时代的空间,所以那时候的快乐不仅单纯还多了几分理智和矜持。而后就是成年之后了,人们不再有童心,童心成了一种形容词,其实你我都知道,童年一旦过去了就过去了,永远也回不到小时候的视角去感受这个世界了,所以我们依旧强调着童心和纯真,因为我们已经早已经失去了,所以会怀念和提醒自己,年味还在,童心未泯。但是,我们心里明白,彼时的我们,快乐已经不再纯粹,有了更多的顾及,这是时间的礼物,同时也是时间的诅咒。时间给了我们很多惊艳的事物同时也走我们最纯粹的感受力和对世界的期待。
你说悲哀么?悲哀。
你说值得么?值得。
你说孤独么?孤独。
你说自由么?自由。
你说你还是你么?是你。
只是过年的味道变了,永远的变了,因为我们长成了,长成了千千万万个不同的个体,无论单调也好,多彩也好,出色也好,默默无闻也好,都是我们自己。

现在的我,似乎在多年前发生的一场异变里,把成长永远定格在了那里,似乎在哪里死去了,我说的是那个会随着社会和环境成长的我。我把那时候的天真截住了,直到现在,我依旧如此天真和对世界的看法都简单直接,纵然我知道人们都变了,但是我似乎在那一刻之后再也长不大了,在某种意义上。也许是我潜意识的阻碍,也有可能是我自己的选择,于是心智和时间都助我一臂之力,让我永远的留下了一些可贵的东西。现在的我,对于年味,对于除夕,有了一种阴翳的感知。我喜欢热闹,也喜欢张灯结彩,更喜欢舞龙舞狮或者灯火通明的湖畔,或者灯火阑珊的凌晨。我骨子里能感知这种热闹的可贵,也会静静观看,就算我置身人流之中,也出奇的感觉到世界的沉静,仿佛无声电影里的场景。我会选择参与其中,如果在我时间充裕和环境允许的情况下,但是我不再羡慕人们聚集的欢乐,但是我会祝福同时也打心底觉得人类应该如此,只是我啊,逐渐离开了这种团圆的世界,我常常为人们的情感泪流满面,但是自己却难以融入这种情感之中。亲情也好,爱情也罢,似乎都在某一年的某一个时刻,和我结下了一种契约。你可以隔岸观爱,但是你不能渡过河岸,你不能成为忽故事的主角,你要成为一种阅读者,一种说书的人,千家万户的故事都是自己的主角,但是你只能阅读他们,观摩他们,你不能成为他们。我没有反对,我自己签订了这种契约,也许是和某个魔鬼,更大的可能是和我自己。仿佛在等着某个人的出现去打破这个附魔的约定。思来想去,某一天真的自己成为了故事的主角,那么打破这个契约也许正是我自己,也有可能是魔鬼自己的救赎和忏悔。
总之,除夕,是我热爱的一个节日,人们走街串巷也是我心心念念的美好,灯火辉煌的街道,河岸,楼层也是我梦里的背景,只是我成了记录这种美的守夜人。

上海,因为年味的缺失,所以有些街道会挂一些灯笼和灯带,去挽回那逐渐消亡的春节的身影。其实啊,古老的春节,早已经附灵在每一个国人的身上,只是我们自己忽视了这种身体隐藏的天赋。所以年味的消失并不是一个城市的过错,也不是一个地域或者一个国度的过错,而是我们每一个平凡人身上的缺憾。
除夕这天啊,我依旧在一家咖啡馆,打开角落的台灯,一如平常的画画和阅读,只是几个女人身影和她们的絮絮叨语,让我滋生一种羡慕和失落。下午六点,咖啡馆就打烊了,我以为他们会如往常到夜晚十点才闭门谢客,原来,他们也要零零散散的开始过除夕夜了。也许是看春晚,也许是游戏,也许是爱人之间的卿卿我我,无论如何。八点的钟声快敲响了,人们最后的最快乐的四个小时即将开始。我坐上地铁,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F,新年快乐。
属于你的X
2026-2-18 于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