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岁系列】06.妻子的微笑

周六早晨七点,林薇起床时,陈远已经在厨房了。

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丈夫的背影。他系着那条印着小熊的围裙——朵朵的儿童围裙,穿在他身上显得又小又滑稽。他正低头煎蛋,动作很专注,锅铲翻动的节奏平稳。晨光从厨房窗户斜射进来,给他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抽油烟机低声轰鸣,油锅里滋滋作响,空气里有煎蛋的焦香和牛奶的甜暖。

这个画面很平常,但又很不平常。平常是因为,过去的周末早晨,只要陈远在家,偶尔也会做早餐。不平常是因为,今天他做早餐的状态不一样。不是那种“今天我心情好露一手”的轻松,也不是“昨晚加班老婆辛苦了补偿一下”的讨好,而是一种……过于认真的、仿佛在执行某种精密流程的专注。

林薇轻轻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围裙的棉布质感粗糙,带着洗衣液的淡淡清香。她感觉到陈远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左手覆上她环在他腰间的手。

“怎么起这么早?”她问,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睡不着了。”陈远说,把煎好的蛋盛到盘子里,金黄圆润,边缘微焦,“牛奶热好了,吐司马上好。你去叫朵朵吧。”

林薇没动,又抱了他几秒,才松开手。“今天去超市吧,该大采购了。”

“好。”

朵朵被叫醒,揉着眼睛坐到餐桌前时,煎蛋、吐司、牛奶已经摆好。陈远坐下,看着女儿小口小口地吃,自己那份却没动。

“爸爸你不吃吗?”朵朵问。

“爸爸等会儿吃,你先吃。”陈远说着,拿起手机。屏幕上是日历应用,他标记了几个日子:下周三,深蓝科技说大概一周出结果;下周五,是另一个约了初试的电话面试;再下周一,还有一个。他把这些日子用红色标出,像一排等待审判的倒计时。

“陈远,”林薇叫了他一声,声音温和但坚持,“先吃饭。”

陈远抬起头,对上妻子的目光。她的眼睛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放下手机:“好。”

他吃得很慢,味同嚼蜡。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算账:这顿早餐,鸡蛋四个大概三块,牛奶一盒五块,吐司一袋十块能吃三天,算三块。加起来十一块。如果去楼下早餐摊,三个人吃顿豆浆油条小笼包,得三十。自己做能省一半多。

以前他从不算这些。不是大方,是没时间算。工资卡绑着林薇的卡,家里开销她管,他每个月看看余额,大概知道花了多少,但具体到一顿早饭多少钱,从来没概念。现在他开始算,算每一分钱。因为那笔二十万的补偿金,像一块放在烈日下的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而下一块冰什么时候来,能不能来,他不知道。

吃完饭,陈远主动洗碗。林薇带朵朵换衣服。等他收拾完厨房走出来,看见林薇正蹲在门口,给朵朵穿鞋。朵朵今天穿了件粉色的外套,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用草莓发绳绑着,很可爱。林薇自己也换了身简单的休闲装,素颜,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清爽利落。

“走吧。”林薇站起身,拎起那个用了好几年、边角有些磨损的环保购物袋。

超市就在小区对面,步行十分钟。周六上午,人很多。大多是家庭采购,推着购物车,车里坐着孩子,车里堆着各种食材日用品。空气里混合着生鲜区的腥气、烘焙区的甜香、清洁剂的柠檬味,还有拥挤人群散发的温热体味。

林薇推了辆购物车,朵朵非要坐进儿童座位,陈远就负责推车。他们从入口开始,按惯例先逛生鲜区。

“排骨今天特价,买点吧。”林薇拿起一盒排骨,看了看标签,“二十五一斤,比平时便宜三块。”

陈远点头:“好。”

“西红柿也不错,晚上可以做个西红柿炒蛋。鸡蛋……家里还有半盒,先不买了。”林薇一边说,一边把选好的东西放进购物车。她的手指掠过每一样商品时,都会在价签上停顿半秒。这个动作很细微,但陈远注意到了。

以前逛超市,林薇也会看价格,但不会看得这么……仔细。她会比较,但不会犹豫。看到想吃的、需要的,就放车里。现在,陈远看到她拿起一盒草莓,看了看价格——三十五块八,又放回去了。换了一盒苹果,十五块九。

“朵朵想吃草莓。”陈远说。他记得昨天朵朵在幼儿园看见别的小朋友带草莓,回家后提了一句。

“今天苹果新鲜,草莓有点贵,下次再买。”林薇说着,把苹果放进车里,对朵朵笑笑,“朵朵,我们吃苹果好不好?妈妈给你削成小兔子。”

朵朵懂事地点头:“好,小兔子苹果!”

陈远心里一刺。他伸手,把那盒草莓又拿起来,放进车里。“偶尔吃一次没关系。”

林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默许了。但接下来,她选东西时更谨慎了。酸奶拿促销装的,牛奶拿临期的(便宜三块),猪肉选后腿肉而不是里脊(每斤便宜八块),绿叶菜挑了晚上打折处理的(品相差些,但价格便宜一半)。

陈远推着车,看着车里堆积起来的、带着“促销”“特价”“处理”标签的商品,喉咙发紧。他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他们最穷的时候,也这样精打细算过。后来他工资涨了,升职了,林薇渐渐不再这样。虽然他们不算富裕,但日常吃喝用度,基本可以随心所欲。至少,不会为了一盒草莓犹豫。

而现在,他们又回到了需要计算每一分钱的日子。不,甚至更糟。那时年轻,有希望,觉得穷是暂时的。现在三十五岁,失业,觉得穷可能变成常态。

“陈远,”林薇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洗发水快用完了,你看看要哪种。”

他们走到洗护区。货架上琳琅满目,从十几块的超市自有品牌,到上百块的进口品牌。以前陈远都是用某个日本品牌,一套洗发水护发素一百多,他觉得还行。林薇会用更贵些的,她说发质不好,得用好的。

现在,林薇拿起那套她常用的,看了看价格:一百五十八。她放下,拿起旁边一个国产品牌,五十九。又放下,拿起最边上那个促销的,两瓶一共四十九块九。

“这个吧,”她说,“看成分差不多。”

“用你原来那个吧,”陈远说,“差一百块,没事。”

“真差不多,”林薇笑笑,把那套四十九块九的放进车里,“省钱是好事,积少成多。”

她说“积少成多”,语气轻松,但陈远听出了别的。他们在为一场不知要持续多久的“寒冬”囤积粮草,能省一分是一分。

逛到零食区,朵朵眼睛亮了。她指着货架上的一个卡通饼干:“妈妈,我想吃这个!”

那是汪汪队联名的饼干,一盒不大,要二十九块九。林薇蹲下来,温和地说:“朵朵,我们家里还有饼干,吃完再买好不好?”

“可是家里的不是汪汪队……”朵朵小声说,眼神里满是渴望。

陈远看着女儿的样子,心里那根弦被狠狠扯了一下。他伸手拿了一盒饼干,放进车里。“就一盒,没事。”

朵朵立刻开心了:“谢谢爸爸!”

林薇没再反对,只是站起来,继续往前走。陈远看见她低下头,快速眨了几下眼睛。等她再抬头时,表情已经恢复平静。

购物车渐渐满了。陈远在心里默算:排骨六十二,苹果十六,草莓三十六,猪肉四十五,蔬菜三十,酸奶二十五,牛奶十八,洗发水五十,饼干三十,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调料、纸巾、垃圾袋……加起来大概三百出头。这是他们一周的食材和日用品开销。

三百块,一周。一个月一千二。加上房贷一万八,幼儿园三千五,水电煤网物业一千,交通通讯五百,人情往来和其他杂项一千……一个月固定支出至少两万四。这还不算偶尔的外食、娱乐、衣物、医疗。

而他的补偿金,到手二十万。只够八个月。八个月内,他必须找到月薪不低于三万的工作,才能维持现在的开销水平。如果找不到,要么降低生活标准,要么动用本就不多的存款,要么……

他不敢往下想。

排队结账时,陈远主动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放在传送带上。收银员扫描,嘀,嘀,嘀。每一声“嘀”,都对应一个数字,在显示屏上累加。最后总数:三百二十七块六毛。

陈远拿出手机扫码支付。输入密码时,他听见提示音:“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账户4月13日10:14消费327.60元,余额……”

余额还有多少?他不敢细看。大概十几万。像沙漏里的沙,看得见在流走。

东西装了两大袋。陈远一手提一袋,林薇牵着朵朵。走出超市,外面阳光正好,但风有点大。朵朵的小辫子被吹乱了,她用手去捂。

“爸爸,我帮你提一个。”朵朵说,伸手要来拿那个轻一点的袋子。

“不用,爸爸拿得动。”陈远躲开她的手,把两个袋子都换到一只手上,用另一只手牵起她,“你牵着爸爸就行。”

小手钻进他掌心,温热,柔软。陈远握紧了,像是握住某种实实在在的、不会流失的东西。

回到家,林薇开始整理采购的东西。排骨分装冷冻,蔬菜水果放进冰箱,日用品归位。陈远帮她打下手,把需要洗的菜拿去厨房。朵朵自己坐在客厅地毯上,拆开那盒汪汪队饼干,小口小口地吃着,看动画片。

整理完,已经中午了。林薇简单下了点面条,三人吃完,朵朵去睡午觉。陈远和林薇坐在客厅沙发上,一时无话。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是个家居改造节目,欢快的音乐和主持人夸张的赞叹,和他们此刻的沉默形成反差。

“陈远,”林薇突然开口,“我们谈谈。”

陈远心里一紧。“谈什么?”

“谈钱。”林薇说得很直接,“也谈以后。”

陈远坐直了身体。他知道迟早要谈,但真到了这一刻,还是觉得喉咙发干。“你说。”

林薇拿起手机,点开一个记账APP,把屏幕转向他。“这是我们家的账。你的补偿金,扣税后大概二十一万,前天到账的。我转了两万到房贷卡里,预存了下个月的。还剩十九万。我的工资卡里还有三万,是平时攒的应急钱。加起来二十二万。”

她顿了顿,继续说:“每个月固定开销,我算过了,最省最省,也要两万一。这二十二万,刚好够十个月。这十个月里,不算任何突发情况,比如谁生病,比如家里什么东西坏了要修要换,比如人情往来必须的支出。”

陈远安静地听着。这些数字,他其实也算过,但从林薇嘴里说出来,更加冰冷,更加真实。

“所以,我们最多有十个月时间。”林薇看着他,眼神平静而坚定,“十个月内,你必须找到工作。或者,我找到收入更高的工作。或者,我们找到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比如?”陈远问,声音有点涩。

“比如,把房子租出去,我们租个小点的,差价可以补贴生活。比如,我换个更赚钱的工作,但可能更忙,顾不上朵朵。比如……”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你降低预期,先找个工资低点但稳定的工作,过渡一下。”

陈远没说话。降低预期。这个词听起来轻松,做起来难。他现在月薪四万,如果找个两万的工作,收入直接腰斩。家庭收支立刻失衡。而且,一旦去了一个薪资低的平台,以后再想跳回高薪,会更难。职场是势利的,你现在的薪资,决定了别人对你价值的判断。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林薇像是看穿他的心思,“你觉得降薪是倒退,是失败。但陈远,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更好地前进。如果你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存款一天天少,压力会越来越大,心态会越来越差,反而更难找到好工作。”

她说得有道理。陈远知道。但他过不了心里那关。三十五岁,被裁员,已经像一记响亮的耳光。如果再“屈就”一个低薪工作,就像在伤口上又撒了把盐,提醒他:你不值钱了,你只能贱卖自己了。

“让我再找找看,”陈远说,声音不大,但很坚持,“先按现在的要求找。三个月,如果还没合适的,我们再考虑降低预期。”

林薇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好,就三个月。但在这三个月里,我们得尽量省。不必要的开支,能砍就砍。”

“好。”

“还有,”林薇又说,“你的社保不能断。我已经问了,可以自己交灵活就业的,但一个月要两千多。这笔钱不能省,断了以后麻烦。”

“嗯,我来交。”

谈完了。主要的决定做出了:十个月缓冲期,前三个月按原标准找工作,同时尽量节流。

气氛稍微松弛了一些。林薇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陈远看着她,注意到她眼下有淡淡的青色,皮肤似乎也比以前干燥了些。她最近睡得不好,他知道。虽然他尽量轻手轻脚,但夜里辗转反侧,她总能感觉到。

“薇薇,”他轻声说,“对不起。”

林薇睁开眼,看向他:“对不起什么?”

“让你担心,让你算这些账,让你……委屈自己。”陈远说,声音有些哑,“连盒草莓,都要犹豫。”

林薇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切。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陈远,我们结婚的时候,说过什么?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现在就是‘有难’的时候,我们一起当。没什么委屈不委屈的。草莓今天不吃,明天也能吃。日子还长。”

她握着他的手,很暖。“而且,我不觉得这是委屈。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比什么都重要。钱多有钱多的过法,钱少有钱少的过法。以前我们刚结婚时,比现在穷多了,不也过来了?还更开心呢。”

陈远想起那时候。租住在回龙观的老破小,冬天暖气不热,两人裹着毯子挤在沙发上看电影;夏天漏雨,拿盆接水,滴滴答答的声音像伴奏;发工资那天,去吃顿人均五十的自助餐,就觉得是人间美味。确实,那时候没什么钱,但好像……确实更开心。因为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因为年轻,因为相信努力就能改变一切。

现在呢?有了房子,有了孩子,有了所谓的“中产生活”,但好像更累了,更焦虑了,更怕失去了。拥有的越多,软肋就越多。

“我们会好起来的,”林薇说,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你有能力,有经验,只是一时运气不好。工作会找到的,也许比之前的还好。就算找不到那么好的,也没关系,我们降低点要求,日子照样过。朵朵还小,我们对物质的要求也可以降低。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怎么样都能过。”

陈远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给她的睫毛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脸上有细小的皱纹,有疲惫的痕迹,但眼睛很亮,很坚定。这个和他一起走过七年婚姻的女人,比他想象中更坚韧,更有力量。

他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嗯,会好起来的。”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了一会儿。电视里,家居改造节目结束了,开始播广告。朵朵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发出含糊的梦呓。

“对了,”林薇突然想起什么,“下周六同学会,你去吗?”

陈远犹豫了一下。这几天忙着准备面试、投简历、焦虑,差点忘了这事。“还没想好。”

“去吧,”林薇说,“去见见同学,散散心,也说不定有机会。别一个人闷在家里,容易胡思乱想。”

“你不去吗?”

“你们同学聚会,都是同行,我去干嘛?在家陪朵朵。你去吧,喝点酒,聊聊天,放松一下。”

陈远看着她。她知道同学会上可能会有的比较、询问、甚至怜悯,但她还是鼓励他去。因为她知道,他需要走出去,需要接触人,需要从失业的阴影里暂时探出头,喘口气。

“好,我去。”

林薇笑了。这次的笑容更深了些,眼角弯起细小的纹路。她凑过来,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这才对。”

这个吻很轻,像羽毛拂过。但陈远心里那块沉重的东西,好像被撬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一点光。

朵朵醒了,揉着眼睛走出来,爬上沙发挤进他们中间。陈远搂住女儿,林薇也靠过来,一家三口挤在小小的沙发上,看一个无聊的综艺节目。

朵朵的笑声清脆,林薇偶尔的点评温和,陈远夹在中间,感受着两边传来的体温。这个瞬间,房贷、失业、面试、未来,好像都暂时退远了。只剩下这个拥挤的沙发,这个六十平米的空间,和怀里这两个他必须、也愿意用一切去守护的人。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在客厅地板上投出长长的、温暖的光斑。

陈远想,林薇说得对。日子还长。而此刻,这个有妻子微笑、有女儿笑声的下午,就是他能抓住的、实实在在的、好的部分。

至于明天,至于下个月,至于那场同学会,至于还没来的面试结果……就等它们来的时候,再去面对吧。

他收紧手臂,把妻女搂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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