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烟火

  外婆家的院子里有一棵粗壮的枣树,枣树边是一棵同样繁茂的桃树。枣树上挂满了红的青的冬枣,鸡雏儿满地撒欢的跑。六七岁的我坐在小板凳上,等着外婆过来给我梳头发。

  外婆的手是很有血色的白皙,还有些肥胖,就这样的手,梳起头来又轻柔,又好看。庆幸同辈的女孩儿已经长大,而顽皮的表弟不需要梳头,不然我就难以独享这份殊荣了。

  梳好头我就自己在院子里玩儿,我不明白为什么枣树可以结那么多果子,而此刻桃树却光秃秃的,树皮上还长些黏糊糊的透明的胶水。但这似乎十分有趣,总喜欢把它从树上抠下来,QQ弹弹的还有些粘手。玩了一会儿,便绕了个小道,说是小道,实际上是一条南瓜架下的小土坪,两边并排放了许多节的杉木,木头上冒出了许多耳朵,大的小的,奇形怪状,但都是黑的。鸡雏被我吓得一路小跑在前,真不明白这群笨鸡为什么害怕不往我背后跑,却要被我一路追。但我可没有追它们,因为我要从小道穿过去,看看池塘的鱼儿吐泡泡。

  终于到了池塘边,视野开阔了起来,映入眼帘的是远处金黄的水稻,和背后起伏的青山,一条细长蜿蜒的泥土小路从田埂尽头展开,消失在半山腰。随风而来的是大片稻子飘摇起舞的沙沙声,池塘水面上滑行的鸭子的嘎嘎声和外婆叫我吃饭的呼喊声。我应了一声便走进后院,猪圈里的家伙也在吃饭,呼噜呼噜,肥头大耳有点吓人。母鸡在鸡窝里唱歌,吃完饭我又可以去偷她的蛋啦。

  外婆煮的饭菜很香,夹到我碗里的鸡腿更香,金黄的泛着光,香气四溢,引人食欲大增。而小两个月的表弟却十分顽皮,一碗饭吃了半小时不说,弄得满桌都是也没见米饭吃了多少,而外公从哄着他吃饭转变成“威逼利诱”。

  吃过了饭,母亲和外公都去山里忙活了,只留了外婆在家忙活看着两个小孩儿。

  也不清楚是谁提议的要上山,找我母亲,便出发了。外婆还在地里忙活,两个小孩儿就已经翻上了别人的菜地且越走越远。

  我们走了一会儿,路便被小溪拦截,我们淌过细流,继续一路向前,又走了很久,我终于泄气,弟,我们回去吧,我们找不到我妈妈的。没等他回应我,只听见一声惊叹:你看!好大的板栗啊!

  只见旁边的大树下躺了一地的,个头饱满的板栗,有的还在那带刺的壳里,我们兴奋的捡了起来,四只小手只拿了十个左右的板栗,弟,我们没口袋呀,这样我们要怎么回去。

  心一狠,板栗一丢,就听见远远传来外婆的呼喊声,声音若隐若现,我们是不是要回不去了。

  弟说,你别怕,跟着我!俩人就开始从旁边的梯田里一节一节的往下跳。田里只剩被收割后的稻管,鞋底黏了厚厚一层土,重得像灌了铅。

  时间的车轮旋转向前,一转眼我即将迎来小升初。

  又是一年秋天的某天,我听见他们说外婆摔倒了,在医院里住着。放了学我便和妈妈一起过去看她,外婆脸色苍白,窗口吹进的秋风掀起了外婆青白相间的短发,一时间我似乎感觉到了外婆的颤抖,我关了窗晚上当起了陪护。

  外婆低烧不间断,一晚上都需要人给她擦身降温,我自愿担起了这份责任,反反复复一夜未有好眠。

  我的祈祷未得老天眷顾,在回校的第三天,母亲严肃的说:我没有妈妈了。我愣了,并未反应过来,在吃饭时听见父亲说:人已经在殡仪馆了。我开始害怕,开始流泪,我的一碗白饭好咸好苦,这是最难吃的一碗饭,我的眼泪并没有用,阻止不了深秋的夜风直直的往心口里吹,阻止不了今天的月亮那么圆,也阻止不了外婆一动不动的躺在板子上,任由她们三姐弟给我和蔼的外婆擦脸换衣服,那张慈祥的脸,此刻半张脸苍白半张脸留有摔倒留下的淤青,而那双为我梳头,给我夹鸡腿的白胖的手,手面上布满了针孔。曾经安慰我开导我的那双唇,现在干裂,再也无法说出一句话。

  我抬手抹了泪,视野清晰了又模糊,脸颊发烫,风在我脸上刮过的地方都被眼泪刺激着隐隐泛着疼痛,我声音沙哑直至难以发出哭声,表弟同样在旁边抹泪嚎啕大哭。

  这一个秋夜,圆的是月,缺的是心。

  后来的七八年里我也曾到过外婆家,前门庭院里的枣树变成了树桩,旁边的桃树已是位瘦骨嶙峋的老人,枝干只有开裂的树皮,一叶也无。杂物随处堆放,垃圾遍地,墙体破败,而当年的我们早已不复。

  长大的年岁里,我明白了为什么枣树枝繁叶茂硕果累累,了解了桃脂,清楚了悲欢离合世事百态,只是,我无法忘却那一片儿时的天空,也只有您在时的人间烟火最能抚慰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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