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作人在《北平的春天》里说:“……春天似不曾独立存在,如不算他是夏的头,亦不妨称为冬的尾,总之风和日暖让我们着了单袷可以随意倘佯的时候是极少,刚觉得不冷就要热了起来了。……所以北平到底还是有他的春天,不过太慌张一点了,又欠腴润一点,叫人有时来不及尝他的味儿……”
北地的春天大略如此。立春过后,春雪乍停,天气猛然一转,暖意骤至,尚在雪消草萌之间,春风便来扫荡了。倘若在二三十年前,那时的春风,并不像小学课本里描述的那般轻柔和妙曼,而是裹挟了漫天的沙尘,把整个世界装扮的灰灰蒙蒙。如此几番席卷过后,春天便悄然远去了。
因为国家治理的原故,如今的春风虽然仍有些许狂虐,但沙尘已是绝少,随风而起的,只剩下漫天的柳絮和杨花。“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昌黎先生笔下定格的千年春景,虽说对眼睛和鼻子不太友好,但总归是入了诗境,让恼人的春天有了一份浪漫的意象。
也有偶尔的风和日丽,让人生发出格外的留恋。这时候,你会注意到,河边的杨柳不知何时已经生出了淡淡的绿色,如国画里浅浅的墨韵,在明媚的阳光里看去,眼眸里便如水洗了一般,立时清亮起来,仿佛一冬的晦暗都被扫除了,心里顿时一阵恍惚,哦!春天来了。
春天颇可以记忆的,还有舌尖上的那点滋味儿。比如三月的椿芽,五月的槐花。椿芽用开水一氽,入盐凉拌,是最为自然的鲜香。槐花裹上面粉,上锅蒸制,拌上蒜泥,亦饭亦菜,甜香萦口。更有头茬的春韭,烙菜馍,包饺子,也是鲜掉牙齿的一味。
然而,春天究竟还是让人若即若离地淡泊着。不说乡里人家,自在田园之间,春痕随处可觅,不全赖气温与衣着的感知,尚可以经意春天的流转。倒是城市里的居民,蜷居在钢筋混凝土的丛林里,凭窗一望,倒成全了卞之琳《断章》的诗意:你在楼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也在楼上看你。可是,那春天的征候呢?
在绿油油的麦田里捉蚂蚱,在清可见底的小溪里抓蝌蚪,在五彩斑斓的野花丛里捕蛱蝶,在嫩草初生的原野上放风筝……还好,幼年的风物尚在记忆深处,此刻卷土而来,借以点缀我们日渐枯槁的春天,或也是聊胜于无了。
写此,正是初秋时节,虽白天仍是夏的味道,但夜里,已经有了如水般的清凉了。在秋季里回忆春天,或者,正是人在中年的一点点挣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