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云曼曼,当今圣上的亲侄女,瑞王府的当家主母。
撞见李棋齐和表妹裘倩在婚床上苟且那日,我左手拎着御赐金鞭,右手扛着祖传唐刀。
“王爷,账本上少了三万两白银,裘家米铺上月却多了三万石新粮。”
金鞭抽断表妹的肋骨,刀尖挑开王爷的衣襟:“休书已备好,签了它,带着你的真爱滚出王府!”
李棋齐冷笑:“离了我,你这弃妇如何立足?”
三日后,我坐在龙椅上陪皇叔下棋,新任户部尚书申南风递上王府地契:“裘家侵吞军粮已下狱,王府,物归原主。”
我晃着休书轻笑:“前夫?那是什么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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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里熏着沉水香,甜腻得让人脑仁发昏。我捏着刚核完的账册,指尖划过最后一行墨字,心口那股邪火“噌”地就顶到了天灵盖。三日前拨给陇西军户的采买银子,账面上写得清清楚楚,三万两雪花银。可库房钥匙在我腰间挂着,沉甸甸的,里头却连个银锭子毛都没见着。
李棋齐,我的好夫君,瑞王府的正经主子,胆子真是被狗吃了。
“王妃,”大丫鬟梅盼端了盏新沏的雨前龙井进来,脸上带着点欲言又止的犹豫,“王爷他……在流芳院歇下了。”流芳院?那是西边最偏远的客院,紧挨着后角门。我心里咯噔一下,直觉不妙。李棋齐这厮,嫌王府正院不够他摆谱,跑那儿去睡?鬼才信。
“备灯。”我撂下账册,那册子磕在紫檀小几上,“啪”一声脆响。梅盼立刻提了盏琉璃绣球灯,昏黄的光晕勉强撕开回廊下沉沉的夜色。抄手游廊九曲十八弯,越往西走,那股子沉水香就越淡,空气里反倒飘来一丝若有似无的、甜得发齁的茉莉头油味儿。这味道我熟,裘倩那丫头,打小就爱往头上糊这玩意儿,熏得人头疼。
流芳院的门虚掩着,里头烛火通明,映在糊了高丽纸的窗棂上,晃动着两个交缠的人影。男人粗重的喘息和女子猫儿似的哼唧,像两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我耳朵里。
梅盼的脸“唰”地白了,手抖得差点摔了灯。我一把按住她冰凉的手腕,推开了那扇没拴的门。
一股子热烘烘的、混杂着汗味和那劣质茉莉头油的浑浊气味扑面而来。屋子里陈设简单,一张架子床,一张圆桌,两把椅子。桌上胡乱丢着个青玉算盘,几颗墨玉珠子滚落在桌沿,其中一颗正被一只男人的赤脚踩在脚下。那脚的主人,正是我的好夫君李棋齐,此刻赤着精壮的上身,只穿着绸裤,正把个衣衫半褪、露出大片雪白膀子的女人死死按在床柱上啃。那女人一头乌发散乱,半张脸埋在李棋齐颈窝里,侧脸露出的耳垂上,一点小小的胭脂痣红得刺眼。
不是裘倩又是谁?我那好表妹,三日前刚被我从京郊庄子上接回府里“养病”。
大约是门轴转动的“吱呀”声惊动了忘情的两人。李棋齐猛地扭过头,那张平日里道貌岸然、人模狗样的脸上,情欲未退的潮红混杂着被撞破的惊怒,扭曲得像个劣质的面具。裘倩更是吓得尖叫一声,手忙脚乱地拉扯自己滑落到臂弯的桃红肚兜,整个人直往李棋齐身后缩,活像只受惊的兔子,只拿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瞟我,里头哪有半分羞愧?全是藏不住的得意和挑衅。
“云曼曼?”李棋齐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沙石,带着被打断好事的不耐,“谁准你进来的?滚出去!”他甚至还下意识地侧了侧身,想把身后那团白肉挡得更严实些。
我站在门口,夜风灌进来,吹得我单薄的春衫贴在身上,有点凉,可心口那把火却越烧越旺。视线扫过桌上那只眼熟的青玉算盘——那是王府公中库房的东西,前朝的古物,价值不菲。再看看那滚落在地的墨玉算盘珠子,一颗,两颗……正好三颗。三万两银子?呵。
“王爷好兴致。”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像结了冰的湖面,“流芳院风景独好?还是说……”我往前踱了两步,绣鞋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目光钉子似的落在裘倩那张楚楚可怜却难掩春色的脸上,“表妹这病,养得别具一格,非得在姐夫床上才能痊愈?”
裘倩的抽噎声更大了,抖得如同风中落叶,死死抓着李棋齐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肉里:“表姐…表姐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是王爷…王爷他…”
“闭嘴!”李棋齐被她哭得心烦,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裘倩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他赤脚踩过地上那颗墨玉算盘珠,珠子受力,“啪嗒”一声脆响,骨碌碌滚得更远。他几步跨到我面前,带着一身令人作呕的暖腻气息,高大的身形投下的阴影几乎将我完全笼罩,那双眼里的怒火和一种被冒犯的傲慢几乎要喷出来:“云曼曼!本王的事,轮不到你管!识相的就立刻滚回你的正院去!否则…”
“否则怎样?”我微微仰起脸,迎着他满是怒意的眼睛,一丝笑意都没达眼底,“否则王爷也要将我按在这流芳院的床柱上,像对表妹这般‘管教’一番?”
这话像一瓢滚油泼进了火堆。李棋齐额角青筋猛地一跳,暴怒彻底冲垮了他最后一丝伪装。他低吼一声,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风声,直直朝我脸上掴来!那张曾经也对我温存过的脸,此刻因为羞愤和某种被戳穿阴暗的狼狈,扭曲得狰狞无比。他大概以为我还是那个为了“瑞王妃”名分能忍气吞声、逆来顺受的云曼曼。
可惜,他错了。
风声袭到面门的刹那,我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手猛地一抖!
“呜——啪!”
一道刺耳的、撕裂空气的爆鸣毫无预兆地炸响!金光刺目,如同暗夜里陡然劈下的一道闪电!
是鞭子!我缠在腰间软如锦带的御赐金鞭!
手腕翻转,力贯鞭梢,那盘踞的金龙仿佛瞬间活了过来,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精准无比地抽在李棋齐那只挥到半空的手腕上!
“呃啊——!”李棋齐的暴怒瞬间被剧痛取代,惨叫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猛地缩回手。手腕上一条赤红的檩子迅速肿起,皮开肉绽,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滴滴答答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捂着手腕,难以置信地瞪着我,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你…你敢打我?!”
“打你?”我手腕一抖,金鞭如同有生命的灵蛇,“唰”地一声在空气中挽了个凌厉的鞭花,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呼啸,“王爷要打我,还不准我还手?天底下没这样的道理!”鞭梢直指他身后抖得如同筛糠、脸色惨白如纸的裘倩,“还有你,我的好表妹!爬姐夫的床爬得挺欢实?三万两雪花银喂出来的胆子,果然肥得很!”
裘倩被我鞭梢一指,吓得魂飞魄散,“哇”地一声哭出来,瘫软在地,语无伦次:“没有…表姐…我没有…银子…我不知道…”她身上那件薄如蝉翼的桃红肚兜根本遮不住什么,春光乍泄,狼狈不堪。
李棋齐疼得龇牙咧嘴,又惊又怒,那点被撞破奸情的羞臊彻底被暴戾取代。他环顾四周,猛地抄起圆桌旁那把沉重的红木椅子,低吼着,像头发疯的野牛,朝我当头砸来!椅子带起的风声沉重,势要将我砸个筋断骨折!
“王妃小心!”梅盼失声惊呼,提着灯就想往前冲。
我瞳孔一缩,不退反进!就在那椅子带着千钧之力即将砸落的瞬间,我空着的左手闪电般探向腰间——那里悬着的,不是香囊玉佩,而是一柄连鞘的唐刀!刀鞘古朴,乌木包银,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正是我云家祖传的“破云”!
“锵——!”
清越如龙吟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斗室!
左手拔刀,刀光如匹练,瞬间照亮了昏暗的暖阁!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简单、最直接、最迅捷的一记横撩!刀锋精准地切入椅腿与椅面连接的榫卯处,灌注了祖传刀法的沛然力道!
“咔嚓!哗啦——!”
沉重的红木椅子在半空中轰然解体!木屑四溅,断腿残骸噼里啪啦砸了一地。李棋齐只觉得手上一轻,巨大的惯性带得他向前一个趔趄,差点扑倒在地,手里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椅子腿。他握着那根断木,目瞪口呆地看着满地狼藉,又看看我手中那柄寒光凛冽、犹自发出低微嗡鸣的长刀,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惊骇和一种见了鬼似的茫然。
空气死寂。只剩下裘倩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还有李棋齐粗重如风箱的喘息。
我右手金鞭低垂,鞭梢点地,左手“破云”斜指,刀锋映着烛火,流动着幽冷的寒芒。目光扫过李棋齐那张因惊骇而扭曲的脸,再掠过地上瑟瑟发抖、衣衫不整的裘倩,最后落在那只滚到墙角的青玉算盘上。
“李棋齐,”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的杂音,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三万两白银,陇西军户的救命钱。账面上写得明明白白,库房里空空如也。”刀尖微微一动,指向裘倩,“裘家米铺,上月凭空多了三万石新粮,粮仓都快撑破了顶。这买卖,做得可真‘漂亮’啊。”我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毫无笑意,“拿前线将士的口粮,填你外室娘家的私库?瑞王爷,您这算盘珠子,都快崩到我眼皮子底下了!”
李棋齐的脸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最后涨成一种难看的猪肝色。他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地躲闪,强撑着吼道:“你…你血口喷人!什么银子粮食!本王不知道!云曼曼,你休要在这里胡搅蛮缠,污蔑本王!”
“污蔑?”我嗤笑一声,手腕一翻,一张折叠整齐的纸从袖中滑出,“啪”地一声甩在他脚边,纸张展开,上面“休书”两个墨黑大字触目惊心。“签了它。”我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带着你的心尖尖儿,还有你们裘家吞下去的那三万石脏粮,立刻、马上,给我滚出瑞王府!”
地上的休书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李棋齐猛地一哆嗦。他死死盯着那两个字,脸上的惊怒、羞愤、被戳穿的狼狈,最终统统化为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阴鸷和疯狂。他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剜着我,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充满恶意的笑,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讽:
“滚?云曼曼,你让本王滚?”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肩膀都抖动起来,“离了我瑞王府,离了我李棋齐正妃的名头,你算什么?一个被休弃的皇家弃妇!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云家大小姐?还是圣上亲侄女?哈!别做梦了!皇家颜面大过天!你今日敢走出这王府一步,明日整个京城都会知道你云曼曼是个被夫君厌弃、德行有亏的泼妇!皇家第一个容不下你!到时候,我看你往哪儿立足?我看谁还敢要你这条皇家不要的破船!”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仿佛已经看到了我流落街头、遭人唾弃的凄惨景象,那是一种混合着报复快感和长久压抑后终于爆发的扭曲宣泄。
“泼妇?破船?”我重复着这两个词,脸上的冰霜非但没有融化,反而凝结得更深。心口那把火烧得正旺,灼得五脏六腑都疼,可头脑却异常清醒,清醒得像三九天的冰湖。“李棋齐,你大概忘了,”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他粗重的喘息,“我云曼曼能嫁进你这王府,靠的从来不是你李棋齐这个人,也不是什么狗屁的皇家颜面!”
手腕一抖,金鞭“呜”地一声低啸,鞭梢如毒蛇吐信,毫无预兆地、精准狠辣地抽向瘫在地上的裘倩!
“啊——!”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猛地撕裂了空气!
裘倩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又重重摔落。她双手死死捂住左肋下方,身体蜷缩成虾米,剧烈地抽搐着,惨白的脸上瞬间布满豆大的汗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倒气声,连哭都哭不出来了。桃红的肚兜被鞭梢撕裂了一道口子,底下雪白的皮肤上,一道狰狞的、迅速肿胀起来的紫黑色檩子斜斜贯穿,皮肉外翻,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这一鞭,抽断了她至少两根肋骨。
“倩儿!”李棋齐目眦欲裂,失声痛呼,下意识就想扑过去。
“别动!”我的声音冷得像冰凌相撞。“破云”的刀尖在他迈步的瞬间,稳稳地、不容置疑地点在了他赤裸的胸膛上。冰冷的刀锋紧贴着皮肤,那一点尖锐的刺痛和死亡的威胁,让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刀尖微微用力,在他贲张的胸肌上压下一个浅浅的凹痕。我手腕稳如磐石,目光如同两柄更冷的匕首,直刺入他惊怒交加的眼底:“我靠的,是云家满门忠烈的功勋!是我爹娘兄嫂在北境战场上流尽的血!是先帝御笔亲封的‘丹书铁券’!是当今圣上亲口叫我的一声‘曼丫头’!”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在李棋齐的心上。
“皇家容不下我?”我像是听到了最荒谬的笑话,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毫无温度的弧度,“李棋齐,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今日,是我云曼曼,不要你了!”刀尖随着话音,轻轻向下一划。
“嗤啦——”
他腰间那条松垮的、象征亲王身份的玉带锦绦,如同最脆弱的薄纸,应声而断!镶嵌着美玉的金扣“叮当”一声掉落在地,滚了两滚。那身象征着他尊贵身份的亲王常服,瞬间松散开来,衣襟大敞,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狼狈不堪。
这比打他一顿耳光更让他难堪百倍!这是赤裸裸的羞辱!是把他最在意、最赖以生存的身份和尊严,踩在脚下碾碎!
李棋齐的脸瞬间由猪肝色涨成了酱紫,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我,那眼神里的怨毒和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将我刺穿。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野兽般的低吼。
“签了休书,带着你的宝贝,滚。”我收回刀尖,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最终宣判的冰冷,“否则,下一刀划开的,就不是你的腰带,而是你的喉咙。”手腕轻转,“破云”挽了个刀花,寒光流转,映着我毫无波澜的眼。
李棋齐死死地盯着我,又看看地上那纸休书,再看看蜷缩着痛苦呻吟的裘倩,最后目光落回那柄闪着幽光的“破云”上。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滔天的恨,有极致的怒,有不甘的屈辱,还有一种被彻底扒光了所有遮羞布后,面对绝对力量碾压时的、难以言喻的恐惧。他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猛地弯下腰,几乎是扑到地上,一把抓起那纸休书,又一把抓起滚落在桌脚的笔,蘸了蘸不知何时被打翻在地、早已干涸变黑的墨汁,在那“休书”二字旁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歪歪扭扭地划上了自己的名字——李棋齐!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带着一种绝望的疯狂。
写完,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将那纸休书连同那支秃笔狠狠摔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他赤红着眼,喘着粗气,不再看我一眼,踉跄着扑到裘倩身边,手忙脚乱地试图将她抱起来。裘倩被他碰到伤处,又是一声惨绝人寰的痛叫。
“倩儿…倩儿别怕…我们走…离开这个鬼地方…”李棋齐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抖和一种穷途末路的悲凉。他胡乱地用自己的外袍裹住裘倩几乎赤裸的身体,费力地将她半拖半抱起来。裘倩脸色灰败,疼得连呻吟都微弱下去,只能无力地靠在他怀里。
两人互相搀扶着,狼狈不堪,踉踉跄跄地朝门口挪去。经过我身边时,李棋齐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微微侧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剜了我一眼,那一眼,充满了刻骨的恨毒和一种“你给我等着”的无声诅咒。
我面无表情,甚至懒得再看他一眼。金鞭早已无声地盘回腰间,“破云”也“锵”地一声归入古朴的刀鞘。我微微侧身,让开了门口的路。
夜风卷着凉意灌入,吹散了屋内的暖腻浑浊。李棋齐抱着裘倩,一步一挪地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色里,像两条被打断了脊梁的丧家之犬。
暖阁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碎裂的椅子残骸、散落的算盘珠子、翻倒的茶盏、干涸的墨迹、淋漓的血点,还有那张被踩了脚印、墨迹未干的休书。
梅盼提着灯,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看着这满屋子的混乱,再看看我挺直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声音带着点后怕的轻颤:“王妃…您…没事吧?”
我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这曾经承载了龌龊的屋子,最终落在地上那张休书上。夜风吹动我鬓角的碎发,也吹散了心口最后一丝残留的燥热。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凉意的清明,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缓缓淌过四肢百骸。
“没事。”我弯腰,用两根手指,捻起地上那张沾染了尘土和血污的休书,动作轻描淡写,仿佛捡起的不是决定命运的契书,而是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纸张粗糙的质感摩擦着指尖,上面“李棋齐”三个字,张牙舞爪,丑陋不堪。
我随手将它丢给梅盼:“收好了,这可是咱们王爷的‘墨宝’。”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梅盼连忙双手接过,用一块干净的帕子小心包好,揣入怀中,脸上仍带着忧色:“王妃,王爷他…还有裘家…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还有那三万两银子…”
“不善罢甘休?”我走到桌边,目光落在那只被踩了一脚、滚在角落的青玉算盘上,弯腰将它捡起。温润的玉石入手冰凉,上面沾了点灰尘和可疑的污渍。我用指尖拂去灰尘,指腹摩挲着上面精致的纹路。“那就让他们来。”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磐石般的冷硬。
“梅盼。”
“奴婢在。”
“传我的话,”我掂了掂手中的青玉算盘,目光透过敞开的门扉,望向府邸深处那片沉沉的、象征着权力中心的殿宇楼阁,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无比,“第一,即刻起,王府内外戒严,各处门房落钥,无我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擅闯者,无论是谁,视为盗匪,家丁可持械驱逐!第二,点齐所有账房先生、管事婆子,带上所有库房钥匙,半个时辰后,我要在银安殿看到他们,还有王府近三年所有账册,一本都不能少!第三,”我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派人去京兆府,找秦捕头,就说瑞王府丢了要紧的东西,请他派几个得力的人,立刻、马上,‘请’裘家米铺的大掌柜过来‘问个话’!态度要‘客气’,但人,必须‘请’到!”
“是!奴婢明白!”梅盼神色一凛,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再无半分犹豫,立刻躬身领命,提着灯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上迅速远去。
暖阁里彻底只剩下我一个人。夜风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在墙壁上投下我孤峭的身影。我走到窗边,推开那扇被暖腻气息闷了许久的窗棂。清凉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夜风猛地灌入,吹散了最后一丝令人作呕的味道。
我深深吸了一口这清冽的空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将心口最后一点残存的燥热和尘埃也涤荡干净。目光越过王府高耸的院墙,望向皇城方向那一片被灯火映得微红的夜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破云”冰凉的刀柄。
李棋齐,裘倩,还有那三万两不知去向的银子……这盘棋,才刚刚开始落子。你们以为把我休了,就能卷着银子高枕无忧?以为皇家会为了颜面舍弃我这条“破船”?
呵。
我云曼曼这条船,龙骨是云家满门忠烈铸就,风帆是先帝丹书铁券所化,掌舵的是当今圣上亲口叫的“曼丫头”!你们想掀翻它?也得问问这九重宫阙里的真龙天子,答不答应!
等着吧。好戏,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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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安殿的灯火亮了一整夜。
烛泪堆叠,映照着殿下乌压压一片人头。账房先生们个个面如土色,捧着厚厚的账册,指尖发颤,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管事婆子们更是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偶尔偷眼觑向端坐在殿上主位的我,目光触及我腰间盘绕的金鞭和手边那柄古朴的唐刀时,又慌忙低下头,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一下。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沉重压力。
“啪!”
一份墨迹淋漓的供状被重重拍在紫檀大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烛火一阵摇曳。跪在殿中央的裘家米铺大掌柜裘福,一个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此刻抖得像秋风里的最后一片叶子,脸色灰败,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金砖地面,冷汗已经在他身前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三万两!整整三万两雪花银!”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落,“陇西军户的采买银子!裘福,你裘家米铺上月新进的三万石上好粳米,是用什么买的?嗯?”我拿起那张按满了红指印的供状,指尖点着上面触目惊心的数字,“一笔笔,时间、地点、经手人、兑票暗记…要不要我念给你听听?”
裘福浑身一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终于崩溃地嚎啕起来:“王妃饶命!王妃饶命啊!小的…小的也是奉命行事…是…是表小姐…是裘倩姑娘…还有…还有…”他惊恐地抬起满是涕泪的脸,目光躲闪,不敢再说下去。
“说!”梅盼站在我身侧,厉声喝道。
裘福吓得又是一个哆嗦,闭着眼豁出去般喊道:“还有…还有王爷身边的毕先生…毕昊天!是他…是他带着王府的印信和兑票来找小的!说…说这是王爷的意思!让小的用这笔银子,以低于市价两成的价格,从王爷名下的粮庄‘盘’出三万石粮,再…再挂到裘家米铺的账上,等…等风声过了,慢慢出手…利润…利润三七分账!王爷七,裘家三啊王妃!小的…小的就是个跑腿的!饶命啊王妃!”
“毕昊天?”我微微眯起眼,这个名字并不陌生。李棋齐身边那个总是一脸精明的长随,管着王府一部分外务,深得他信任。“他人呢?”
殿下负责府内护卫的管事陈成弘立刻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回王妃,昨夜事发后,属下已按您吩咐封锁各处门户。那毕昊天…想从后角门溜走,被我们的人当场拿下!现正捆了关在马房!”
“带上来。”我端起手边的茶盏,揭开盖子,袅袅热气升腾,模糊了眼前的光影,声音平淡无波。
很快,两个健壮的家丁扭着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了破布的男人拖了上来,正是毕昊天。他发髻散乱,衣衫被扯破了好几处,脸上带着淤青,嘴里“呜呜”地挣扎着,看到殿上端坐的我,尤其是看到我手边那张供状和地上瘫软的裘福时,眼中的惊恐瞬间达到了顶点。
“毕昊天,”我放下茶盏,瓷器底座落在案上,发出清脆的“咔哒”一声,“裘福的话,你都听见了。三万两军饷,三万石粮食,王爷的印信,裘家的铺子,还有你…这个中间人。人证、物证、口供,一应俱全。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毕昊天被取出嘴里的破布,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嘶声喊冤:“王妃!王妃明鉴啊!奴才冤枉!都是裘福这狗东西血口喷人!奴才…奴才只是奉王爷之命行事!奴才什么都不知道啊王妃!”他砰砰地磕着头,额角很快见了血。
“奉王爷之命?”我轻轻重复了一遍,指尖在冰凉的刀鞘上划过,“哪个王爷?瑞王李棋齐?他昨夜已被我休出王府,如今不过一介庶人!他还有何‘命’可奉?”
毕昊天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脸上血色褪尽:“休…休了?不…不可能…王爷他…”
“白纸黑字,休书在此。”梅盼适时地展开那张用帕子包着的休书,在他眼前一晃,“李棋齐亲笔签名画押!他与裘倩通奸苟且,盗取王府库银,侵吞军粮,证据确凿!毕昊天,你助纣为虐,还妄想狡辩?”
毕昊天彻底瘫软在地,眼神涣散,嘴里喃喃着:“完了…全完了…”最后一点狡辩的力气也消失了。
我站起身,环视殿下噤若寒蝉的众人,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陈成弘!”
“属下在!”
“即刻点齐府内护卫,持我手令,”我拿起桌上一块早就备好的、刻着云家徽记和“瑞王府”字样的乌木令牌,扔给他,“由你亲自押解裘福、毕昊天,连同这份供状、账册副本,以及王府失窃银两的立案文书,前往京兆府!告诉秦捕头,人犯、赃证俱在,此案涉及军饷,非同小可!请他务必严办!该查封的查封,该下狱的下狱!不得徇私!”
“是!属下遵命!”陈成弘双手接过令牌,抱拳领命,声音洪亮,带着一股肃杀之气。他一挥手,立刻有家丁上前,如狼似虎地将瘫软的裘福和面如死灰的毕昊天拖了出去。
“至于你们,”我的目光扫过那些账房和管事,“三日之内,我要看到王府所有产业、田庄、库藏重新厘清的账目!每一笔进出,都要清清楚楚!谁那里再出一点纰漏,”我顿了顿,手轻轻按在腰间盘绕的金鞭上,“休怪我翻脸无情!”
“是!谨遵王妃吩咐!”殿下众人齐刷刷躬身应诺,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绝对的敬畏。
银安殿厚重的殿门缓缓关闭,将殿内通明的灯火和肃杀的气氛隔绝。我独自站在空旷的大殿中央,巨大的空间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梅盼轻手轻脚地走过来,为我披上一件素锦斗篷:“王妃,天快亮了,您一夜未合眼,去歇歇吧?”
我摇摇头,目光投向殿外深青色的天际,那里已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不了。”我拢了拢斗篷,“备车,递牌子进宫。皇叔…该起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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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的肃穆与王府的富丽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威严。巨大的朱红宫墙隔绝了尘世的喧嚣,只留下空旷回廊里脚步的回响,一声声,敲在心上,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屏息的重量。
小黄门引着我穿过一道又一道戒备森严的宫门,最终停在御书房外那株虬枝盘曲的老梅树下。早春时节,梅枝上已点缀着零星的花苞,倔强地吐露着一点嫣红,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散发着极淡的冷香。
“王妃请稍候,陛下刚下早朝,正在更衣。”小黄门躬身低语。
我颔首,目光沉静地落在那些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细腻的织锦纹路,心绪却如同这梅枝,看似沉静,内里却在积蓄着力量,等待绽放的那一刻。李棋齐的诅咒言犹在耳,裘家的下场近在眼前,三万两军饷的盖子已然揭开……这盘棋,终于要下到天子面前了。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只有远处宫阙飞檐下悬挂的金铃,在晨风中发出极清越、极悠远的叮咚声,一下,又一下。
“吱呀——”
御书房沉重的雕花木门被无声地推开。一个身着朱紫官袍、身姿挺拔如松的身影,逆着殿内透出的光线,稳步走了出来。那人约莫三十许年纪,面容清癯,下颌线条清晰,眼神沉静内敛,行走间自带一股沉稳干练的气度,官袍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步履从容,不疾不徐。
他显然也看到了站在梅树下的我,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很平静,带着一种纯粹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并无寻常官员见到王妃时的惶恐或谄媚,只有一种近乎于职业性的冷静和距离感。
是申南风。新任的户部尚书。我曾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他一面,知道他年纪轻轻便执掌帝国钱粮,是皇叔极为倚重的能臣。坊间传闻此人手段了得,性情冷肃,不通人情。
他并未上前搭话,只远远地朝我所在的方向,微微颔首致意。那动作极轻微,却带着一种无可挑剔的礼节性。随即,他便目不斜视地沿着回廊,大步离去。朱紫的官袍在晨光熹微中渐渐隐没在宫阙的阴影里。
“云丫头,”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杵在那儿看什么呢?梅花还没开透呢。”
我立刻转身,敛衽行礼:“皇叔。”
当今天子,我的亲叔叔,穿着一身明黄的常服,负手站在御书房门口,脸上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归来的风霜之色,眉宇间却依旧精神矍铄,眼神锐利如鹰,正含笑看着我。只是那笑容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凝重。
“起来吧,一家人,没那么多虚礼。”他抬抬手,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带着洞察世事的了然,“脸色不大好?怎么,李棋齐那小子又给你气受了?朕这才离京几日,去西郊皇陵祭扫了一趟祖宗,回来就听说瑞王府闹翻了天?”他语气平淡,像是在拉家常,可那双眼睛,却如同深潭,平静无波之下,早已洞悉一切。
我直起身,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从宽大的袖袍中,缓缓取出了那份折叠整齐的休书,双手捧着,递到皇叔面前。
明黄的丝绢包裹着那张轻飘飘又重如千钧的纸。
皇叔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没有接,只是垂眸看着那方明黄丝绢,眼神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半晌,才伸出手,指尖拈起丝绢一角,轻轻一抖。
休书展开。
“李棋齐”三个字,张牙舞爪,墨迹淋漓,清晰地暴露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也暴露在帝国最高权力者的目光之下。
空气仿佛凝固了。远处金铃的叮咚声似乎也遥远起来。
皇叔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留了足足有十息之久。他的手指很稳,捏着那张纸的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殿前侍立的小黄门早已屏息凝神,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终于,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眼神深邃得如同古井,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足以让山河变色的压力。
“说说吧。”他开口,声音不高,听不出情绪,“朕的侄女,瑞王府的正经主子,大清早拿着休书堵朕的御书房。这唱的是哪一出?”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心口那股支撑了一夜的清明之气再次升腾。深吸一口气,将昨夜流芳院的龌龊、三万两军饷的去向、裘家米铺的勾当、毕昊天的招供、京兆府的立案……条理清晰,不添不减,如同呈递奏章一般,平静地、完整地复述了一遍。
没有哭诉,没有委屈,只有陈述。陈述事实,陈述证据,陈述后果。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回响,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当我说到李棋齐那句“皇家弃妇”、“破船”、“无处立足”的恶毒诅咒时,皇叔捏着休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那张坚韧的宣纸边缘,被捏出了细微的褶皱。
随着我的叙述,皇叔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和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般的沉凝。他静静地听着,目光时而落在我脸上,时而扫过手中那张休书,眼神越来越沉,越来越冷。
直到我全部说完,御书房前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晨风吹过老梅树的枝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皇叔缓缓地将那张休书重新折叠好,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在整理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然后,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电,直直刺向我,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金铁交鸣般的冷硬:
“好,很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语气却冰冷刺骨,“朕的好侄女婿!朕钦封的瑞亲王!通奸外室,侵吞军饷,还敢口出狂言,辱我皇家!”他猛地将那张折叠好的休书狠狠攥在手心,指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云丫头,”他的目光落回我脸上,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痛心,有愤怒,更有一种被触犯逆鳞的雷霆之怒,“你做得对。这休书,休得好!这样的腌臜东西,不配站在我皇家门楣之内!更不配做你的夫君!”
他顿了顿,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在强压着怒火,声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此事,朕知道了。你放心,朕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给我云家一个交代!给前线那些等着米粮下锅的将士一个交代!”
就在这时,方才引我进来的那个小黄门,又脚步匆匆地从回廊那头过来,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放着一卷明黄的绢帛和一方小巧的锦盒。他走到近前,先是对着皇叔深深一躬,然后转向我,恭恭敬敬地将托盘举过头顶:
“启禀王妃,方才申尚书离宫前,特意命小的将此物转呈王妃。说是…物归原主。”
我微微一怔,看向托盘。那卷明黄的绢帛,赫然是盖着户部大印和申南风私印的…地契文书!展开一看,上面“瑞王府”三个大字清晰无比!而旁边那方锦盒里,静静躺着的,正是昨夜李棋齐狼狈离开时,遗落在流芳院的那枚象征亲王身份、镶嵌着美玉的金带扣!
皇叔的目光也落在了托盘上,他扫了一眼那地契文书和带扣,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那沉凝如水的脸上,竟缓缓绽开一个意味深长、带着几分赞许和决断的笑容。
“看来,有人比朕的动作还快。”皇叔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他看向我,眼神温和了些许,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云丫头,既然户部已经‘物归原主’了,那这瑞王府,从今往后,就彻彻底底是你的了。朕倒要看看,离了这王府,离了这王爷的名头,李棋齐那条丧家之犬,和他那上不得台面的外室,能蹦跶到几时!”
他的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小黄门,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天子一怒的雷霆万钧:“传朕口谕!”
小黄门浑身一凛,噗通跪倒,额头触地:“奴才在!”
“裘氏一族,侵吞军粮,证据确凿!着刑部、大理寺、京兆府三司会审!严查到底!涉案人等,无论亲疏贵贱,一律按律严惩,绝不姑息!”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在冰冷的地砖上。
“李棋齐…”皇叔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冰,“身为亲王,德行有亏,宠妾灭妻,更兼盗取库银,祸乱军需!即日起,褫夺其亲王封号,削去宗籍,贬为庶人!其名下所有产业,悉数抄没归公!至于那裘倩…”他冷哼一声,带着无尽的鄙夷,“既与李棋齐情深义重,便成全他们!着令其二人,即刻离京,无诏永世不得踏入京城半步!朕,不想再听到这两个人的名字!”
“奴才遵旨!”小黄门的声音带着颤抖,额头上的汗珠滴落在金砖上。
皇叔的目光最后落回我身上,眼神复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更深沉的、属于长辈的关切。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丫头…委屈你了。”
我挺直脊背,迎着皇叔的目光,缓缓摇头。心口那块压了一整夜的巨石,终于随着这道雷霆旨意轰然落地。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带着凉意的平静。唇边,甚至缓缓勾起一丝极淡、极浅的弧度。
“皇叔,”我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目光越过皇叔的肩膀,望向御书房外那株含苞待放的老梅,那一点倔强的嫣红在晨光中格外醒目,“前夫?那是什么玩意儿?”
晨风拂过,带来御花园里新开的第一缕梨花香,清甜,凛冽,彻底驱散了昨夜那令人作呕的沉水香和茉莉头油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