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衣下了公交车,穿过街心公园,沿着泉河往瑜伽馆方向走。
街心公园里放着舞曲,广场舞队的大姨大姐正在跟着音乐节拍翩翩起舞,她们衣着华丽庄重,舞姿整齐划一,不像是一般广场舞大妈,倒像是专业的舞队。
她们认真的态度所具有的向上的精气神让紫衣暗暗赞叹。说起来几乎都是退了休的人,却有这么好的精神状态,实在是难得。紫衣年下回老家,听父亲讲,一位远房亲戚想不开,都自杀好几回了。老爷子退休前是什么中学的校长,退休工资八九千上万,却是说什么也不愿意活了,如果说不明白道理,他可是老师,是做教书育人这一行的,能不懂那些道理吗?
所以说,人最后活成什么样子,还是得看自己的内驱力。就像这些大姨大姐,离开跳舞场,是普普通通的家庭妇女;进了跳舞场,都是朝气蓬勃的“小姐姐”,真像公园里那几树盛开的白玉兰,正开得热情奔放。
泉河两畔已是弱柳扶风的景色,绿色虽然不甚浓,不能盖住柳树黑色的枝干,却也是绿色可鉴,春色虽不盛大,但也是细细密密的,让人心生欢喜。
紫衣从泉河西侧跨石桥来到东侧,看雨落明湖咖啡屋已经开门,特意走进去看看。岳平峰已经端坐在柜台后边,看着侍者小哥做前期的准备工作。看见紫衣进门,岳平峰脸上乐开了花,招呼紫衣过来坐喝杯咖啡。紫衣说准备去瑜伽馆,进来看看,问妈忙啥呢?她今天去瑜伽馆吗?岳平峰说,“你妈今天不去了,她去山上房子里看看,说拾掇拾掇。”紫衣起身要走,岳平峰喊住她,走过来递给她一个粉色卡通图案的水杯,里边有泡好的奶茶咖啡,说,“锻炼的时候补充一点儿水。练完回来吃饭,吃了饭再回去。”紫衣接过杯子,塞进包里,说,“今天不在这里吃饭了,我手头有点儿活,得赶紧赶出来。我走了,爸。”
岳平峰看着紫衣远去的背影,如释重负地坐回自己的老板椅,悬了一早晨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你道他为啥悬心?就是送给紫衣的这杯奶茶咖啡。他让马芹专门准备了这个杯子,看着时间冲泡好,专等紫衣过来的时候喊住她,让她带着去喝。没想到紫衣这孩子自己进了来,没劳自己在门口等着喊。这孩子活气有礼数,看样子好相处,家和万事兴,都说好女人旺三代人,自家娶个好媳妇,将来生个一男半女,我老岳也当了爷爷了。岳平峰心里欢喜,眉峰更加舒展开来。
紫衣从路东转到路西,跨上路沿石,沿着泉河东畔往南走。薄阴天气,不见阳光,却不影响春天给人带来的苏醒的快乐。柳条儿如少女脸颊两边的秀发,在春风里扶来扶去。
泉河的水面上非常干净,有一个环卫工人常年在水面上捞垃圾,他把小船停泊在河的东岸,一般注意不到,有一个环卫工人正扶着岸边的铁栏杆俯下身给他说着什么,紫衣往里探了探身,方能看得到他。
今天是3月18日,农历二月初九,她和安公子订婚一个星期了。
岳平峰一再催促安公子,让他和紫衣透露家里想订婚的事。安公子觉得时间仓促,火候不到,好歹撑到了正月底,回来和紫衣度周末时,才提了这件事。其实紫衣父母早就委婉探听订婚的消息,紫衣不好意思问,就等着安公子开口了。
订婚日子选在二月二龙抬头这一天。岳平峰选了本地较有名气的生态园大酒店,邀请双方的亲朋好友。紫衣父母原本只想带至亲十来口人来参加订婚仪式,然后让紫衣和安公子再回去办一次,安公子和紫衣觉得太麻烦,不肯,最后敲定,两边一起办。到二月二这一天,男方出一个大客车,把能来的亲友都拉了来,既正式又场面还不罗嗦,完事后再一起送回去。
当天一共启用了十个房间,男方来客五个房间,女方来客五个房间,都在一楼。仪式在十个房间围成的中心大厅举行,因为只是定亲,仪式稍微简单,主要内容就是下聘礼和改口。
聘礼包含两部分,一部分是彩礼:万紫千红一片绿;一部分是五金:金耳环、金手镯、项链链、金戒指、金手链。
正午11:58,岳平峰夫妇眉开眼笑地在中心大厅的主席台上站着,热烈地握住紫衣父母的手,说着客客套套的话。这些场面上的事,对于岳平峰夫妇来说不难,毕竟他们家是做买卖的,经多见广,对紫衣父母来说,却是有些拘谨了,激动得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司仪把盛着“万紫千红一片绿”的托盘,双手托着交给了紫衣,紫衣转过身,把托盘交给了母亲;司仪又把盛“五金”礼盒的托盘交给紫衣,紫衣转身又给了母亲。司仪领着紫衣到岳平峰夫妇跟前,引领紫衣喊“爸爸妈妈”,岳平峰夫妇笑得合不拢嘴,奉上大大的红包当“改口费”;安公子在紫衣父母跟前改口,也收到了大大的红包。因为是订婚,不是结婚,其他亲友就不参与这一环节的“改口”了。
然后各就各位,愉快进餐。紫衣和父母一桌,吃到中间,安公子过来叫她,说一起去各个房间让酒。今天紫衣已经做了做各种配合的准备,随着安公子和岳平峰夫妇,到各个房间让酒。端酒倒酒的两个年轻帅气的后生,还有司仪,他们三个走在前边,他们四口跟在后边。现在人们都注重保养,没几个喝酒的,也不太爱麻烦,都说一起干杯吧。所以十来桌走下来,还没用一个小时呢。
让完酒,岳平峰让安公子送紫衣回房间吃点儿东西,他们夫妇开始站在酒店门口,等待吃完饭的亲友一一离开。
紫衣娘家人都吃完饭、送上车,已经快下午四点了。按照紫衣的想法,父亲母亲好不容易来一趟,想让他们在紫衣家里住几天。紫衣父母考虑到自己在这里住下,对于来参加订婚典礼的亲友不恭敬,一定要回去先安顿好他们,至于过来住几天,以后再说吧。
紫衣父母把聘礼和“五金”都给紫衣留下,再三叮嘱紫衣明天就去银行把钱存上,存三年定期,一定不要挪作它用。
送走紫衣那边的亲友后,安公子把紫衣送回家。紫衣平时深居简出,今天在外边支撑这么久,再加上心情紧张,感觉非常疲惫。临来,岳平峰已经嘱咐安公子,送完紫衣赶紧回去,还要在饭店里补一桌,宴请主事跑腿帮忙的人。紫衣依偎在安公子怀里几分钟,立起身,安公子用脸颊贴了贴紫衣的脸颊,起身下楼了。
紫衣把外套全部脱掉,挂到壁橱里去,换上家常衣服,去卫生间洗了个热水澡,用吹风机吹干头发,直接去了卧室,先休息一下,再开始今天的工作。
第二天紫衣跑了一次银行,按照父亲的嘱咐存了一个三年定期,存款利率只有2.35%,利率低倒无所谓,反正紫衣不想动这个钱,现在自己挣得还够花,安公子给的、父母给的,先储蓄起来,以备将来有大的支出时再用。
存完钱之后,紫衣给父亲挂了电话,告诉父亲现金的总数是十六万八。问父亲以前在钱上从来没有过问过,这次怎么再三叮嘱呢?父亲说老家这边一家金融机构爆雷了,抓了四十多个人,老百姓存到里边的钱,估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这件机构在老家那边经营好多年,人们有钱都存到那里,因为利率有十几个点。紫衣说这叫“庞氏骗局”,储户贪图利息,庄家贪图本金。很明显的骗局,大家居然都不防备。
安公子上班去了。在这个城市里,如今紫衣和安公子的父母有了亲情上的牵连。年初四安公子接紫衣回来后,天天带紫衣回父母家、自己家,让紫衣和父母增进感情,熟悉周围的环境,反正在假期里,时间上比较充裕。现在又定了亲,虽然紫衣心理上有些个扭捏,但毕竟应该面对,所以在去瑜伽馆的时候,特意去店里看看,这次是第一次,将来,店里或许需要她过来打理也未可知,该来的总会要来的,紫衣心理上并不畏缩,边想着边沿着河畔往瑜伽馆方向走。
瑜伽馆里人倒是不少,从外边就能听到里边的喧哗,这种状况很少见,紫衣感到非常奇怪,推门进去,里边并不比平时多几个人,那几个正在闲聊教育孩子的事。她走到西墙边把垫子铺好,她后边的伽友,正在摆弄自拍杆,说要拍下练习的瞬间,将来给自己的儿媳妇瞧。紫衣心想,将来她肯定靠不住练习,她只是过来作秀的。果然,她又打听旁边的伽友,问她认不认识会旗袍走秀的人,她想简单学一点儿,目的就是为了穿旗袍拍照片。她说她在网上买了九身旗袍,拍完照片后再退货,紫衣心想,以前商家曝出有人买了衣服拍完照片再退货,把衣服弄得脏兮兮的,自己还不信,这不就是现实版的吗?真是花花世界,什么样的人都有。
紫衣在十九楼幽居了五年多,生活上很自律,这次下楼来,决定好好体验一下生活,对写作也是一个促进。来瑜伽馆里练习,她虽然不怎么说话,全身的神经却似完全打开一般,能够接收到馆里面角角落落的各种信息,就像即将干涸的枯树,由于根系吸到了充足的水分,很快就枝叶繁茂了。
2024年3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