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要来了。十七级。
消息传来的那一刻,心里紧了一下。不是怕窗户碎了,不是怕停水停电。是怕无常。怕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不讲道理,不挑对象,说来就来。
怕无常,背后是什么?是怕死。怕这个身体被摧毁,怕这个生命戛然而止。
怕死,背后又是什么?是贪恋。贪恋这个世界的美好,贪恋那些让人感觉“在”的瞬间,贪恋这辈子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为数不多的暖意。
这份贪恋,不是罪。是活过的证据,是走了很远的路、吃了很多苦之后,对这世界重新生出的深情。一个没有真正活过的人,不会贪生。一个没有真正痛过的人,不会懂这份贪恋有多么珍贵。
再往下看。贪恋美好,是因为美好让人感受到了什么?是“存在”,是“在”,是“活着,正经历这一切”的真实感。放不下的,是这个“在”。
再往下剥。这个放不下的,是谁?是那个走了很远的路、吃了很多苦才走到今天的人?是那个心里还牵着一根线、线那头系着一个未完成的身影的人?是的。最放不下的,是那个还没写完的故事,是那双还没松开的手。
怕的不是死亡本身。怕的是故事还没写完就被撕掉了。怕的是心里那个人还没走出风暴,怕的是想做的事还没做完,想给的爱还没给够。怕的不是空,怕的是未完。
这个“未完”,就是海底最深的暗礁。
再往下,触底了。
那个正在恐惧的,是谁?是那个还没完成任务的自己。正在拼尽全力地造作,拼命地想抓住,拼命地想延续。所有的恐惧,都是这个“自己”在喊:不能消失,故事不能断。
然后,一个声音轻轻地问:如果没有这个“自己”呢?如果恐惧只是海面上的一阵浪,而你是整片大海本身呢?浪会起,也会落。大海却不会因为一朵浪花的消失而枯竭。
这一刻,回来了。从角色的壳里,从“未完”的故事里,从恐惧的漩涡里,回到了那个正在看着这一切的觉知本身。浪还在。台风还在。十七级的风还在路上。但不再是那朵浪了。
只是看着。看着浪起,看着浪落,看着台风来,看着台风走。看着恐惧生,看着恐惧灭。看着那个“自己”在造作,看着它停下来。只是看着,不跟着跑。
然后,发现了一件事。
恐惧,没有实体。不像一块砸下来的巨石,不像一把捅进来的刀,不像一只扼住喉咙的手。只是一阵雾。从某个不知名的地方飘过来,弥漫了片刻。只是看着它,不躲,不赶,不分析,不跟着跑。看着看着,雾就淡了。淡着淡着,它就散了。
原来,恐惧只是看着它的时候,它就已经开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