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湖南的橘子又熟了。
我从小就分不清橘和橙。只记得橘子皮软,好剥;橙子皮厚,难剥。也有一种果冻橙,圆滚滚的,丰润多汁,名字里却带个“橙”字——这种界限的模糊,像是记忆里一层暖融融的光晕,不必分明,反而亲切。
今年照例收到老乐寄来的不知第几箱橘子。说“照例”,是因为年年入冬橘熟时,这份带着枝头气息的礼物总会翻山越岭而来,几乎承包我一整个冬天的清甜。我几次三番地说:“别寄了,麻烦,路上也怕磕碰。”他却总是笑笑,下次照旧。后来我不再推辞,这份固执的馈赠,便成了季节轮转中一份笃定的期待。
老乐是我初中时在文学社认识的朋友。他高我一届,却意外地投缘。那时我初三,任文学社初中部理事长;他高一,已是社里副社长。后来我升入本校高中,主编社刊《白云》,他仍担任副社长,我们交集渐多。高二那年,我接任社长,学业已如绷紧的弦,却仍硬着头皮请他留任副社长,帮我一把。他爽快答应,没有半分推托。那份情谊,我至今感念。
他高中毕业去了长沙念书,第二年我要北上求学,特意提前几天出发,在他那儿中转小聚,两个少年在岳麓山下聊了一夜文学与梦想。翌日他送我去车站,我向北,他往回走。月台上挥手的样子,像一帧褪了色却轮廓清晰的旧照片。
自那以后,我们便见面日少,却从未断过联系。世事纷杂,我们渐渐养成了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他向来细心沉稳,像一道静默却牢固的后盾;而我性格大大咧咧,常常走了很远,回头才发现,许多不起眼的坎儿,是他悄悄替我垫过碎石。
此刻,我打开纸箱,清冽的橘香扑面而来。一个个橘子圆润饱满,表皮还沾着南方微湿的清气。我拈起一个,并不急着剥开,只是托在掌心。
有些情谊,就像这橘子——不必鲜艳夺目,没有扑鼻烈香,甚至常被习以为常地搁在日子的角落。可当你静下来,指腹触到那微凉柔软的皮,指缝间渗进一缕清甘的芬芳,才会忽然意识到:原来有人始终在时光那头,为你留心季节的流转,惦记着你生活中最平凡的一果一餐。
我轻轻剥开橘皮,“嗤”的一声,细微的汁雾散在空气里。掰一瓣放入口中,清甜的汁水瞬间漫开。那味道,仿佛一场寂静的对话,从故乡的枝头,穿过千山万水,抵达此刻的舌尖。
岁月更迭,花开花落,有些东西从未改变——就像每年寒冬的这不知第几箱橘子,就像那个始终如一的少年。我们或许不曾常把挂念挂在嘴边,却早已将彼此写进了生命的时令里,秋去冬来,无声却笃定。
窗外的北方天空高远,而我的手中,正握着从南方迢迢而来、历久弥新的牵念与温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