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走骨行尸
不知从何时开始,千篇一律的呆板生活开始使我感到厌烦,日复一日味同嚼蜡般的劳作早已将我所剩不多的自由意志消磨殆尽。作为一个早已过不惑之年的人,五感开始衰退似乎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我习惯在做饭时放入过量的辣椒,以及把音响旋钮调到最大,可仍拯救不了我那失去活性的脑神经。声色犬马早已失去了原本的吸引力,甚至令我开始产生厌恶之感。我的睡眠少得可怜,而仅有的入梦时间却早已成为我挥之不去的梦魇——在梦里,我成为了一个被完全剥夺了五感的可怜生物,无比清醒地面对着那仅剩的、没有丝毫波动的、寂静到令人发疯的黑暗。
我的朋友们听闻我的近况,便热心地带我寻医问药,遍访岐黄。那些奇形怪状、散发出令人作作呕气息的中药,与魔红鬼绿、喝下后灼烧胃部的西药实在令我苦不堪言,而治疗方法更是从针灸、推拿、开刀等唯物手段转向催眠、驱邪等玄而又玄的唯心领域。即便如此,我的身体丝毫没有出现好转的迹象,而死亡这一最终的宁静归所早已被我排除在考虑范围之外——我害怕我所梦到的是那长眠后永恒的孤独。在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互折磨之后,几乎所有的朋友离我而去,谁都不愿接受这古怪的疯子。
(二)石宫魔宴
不久后的一天,我的一位许久不见的朋友前来拜访我,并神秘兮兮地表示,他所认识的一位贵族将于近日秘密举办一场晚宴,那绝对是堪称人间能得几回闻的奇景,也许能慰藉我支离破碎的肉体与灵魂。五天之后,他驱车带我前往了一处位于深山里的府邸。这幢孤宅外表平平而内有乾坤,一位贵气逼人的男子领着我们穿过长长的石阶与阴森的地下回廊,来到一处富丽堂皇的石质大殿中。大殿四周及天花板上被天鹅绒一般的幕布所遮蔽,四周点起数根青铜烛台。奇怪的是,我隐隐能感觉到那些幕布后面是完全真空的,伴随着臆想中的巨大呼吸声微微起伏着。大殿中央长长的石桌旁早已座无虚席,那些宾客们摩拳擦掌,兴奋地等待着宴会的开始。从我朋友口中得知,刚刚领我们下来的便是那位神秘的贵族,据说祖上的血统极其高贵,而他本人也以此为傲,甚至给自己改名为“崧生”。我嗤之以鼻,但朋友摆了摆手,示意我不可多嘴。我们于长桌末端坐下后,朋友又悄悄对我说,他长袍上那些像青铜器一样的花纹,是他们祖辈传下来的,国内仅有他们的家族允许使用。他又谈起某些不为人知的秘闻,有些人怀疑他的先祖中有部分甚至不是人类。我见他越说越离谱,忙打断了他的话头,因为那名贵族此刻已在长桌顶头落座。伴随着一阵钟磬之声,晚宴开始了。
十二位少女从帘幕后款款走出,每个人手中都端有华美无比、嵌满宝石的玉盘,徐徐置于长桌之上。那些少女身着交织着墨色花纹的绛红修身长袍,勾勒出盈盈一握的柳腰与颀长的身量。似是羞于展示那富有弹性的冰肌玉肤,她们的双手隐藏在宽大的袍袖下,微微凸显出纤纤细指的形状,令人浮想联翩。她们似乎穿着某些造型奇特的鞋子,几瓣银色而狭长的尖角从长袍下摆露出来,踩在石砖地面上发出哒哒的声响。诡异的是,每个人的脸上戴着一副巨大的、点缀有圆形红玛瑙的鸟喙面具,遮住了整个面庞。她们迎上我如痴如醉的目光,各自用手背掩在胸前吃吃地笑起来,而我则自顾自地想象着她们面具下的那双吟吟笑眼,丝毫没有注意到那些面具的末端似乎根本找不到与皮肤交界之处。
少女们端上来的盘子里,盛满了一切能想象到和想象不到的佳肴美馔。什么满汉全席、佛跳墙之流,通通黯然失色、相形见绌。那五色流光的并非西域宝石,而桂馥兰香的也绝不是什么锦簇花团,飘飘然间仿佛置身于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我食指大动,舀起其中的一碗乳白色的黏稠汤汁,发现用筷子用力夹时能夹起一些晶莹剔透的胶状物体,但若是用勺子缓慢划动则根本捞不上来什么东西。朋友在我旁边介绍说,这便是梦里都吃不上的龙肝凤髓,我刚想说楼下的厨子也会做这道菜,却突然顿住了。按这魔宴的排场来看,这极有可能真的是龙的肝脏与凤的骨髓。我没有往深处去想,因为此时有两位少女开始伴着鼓点舞动起来。她们的动作矫健而柔美,如同鸟儿穿行于清云间一般,显出紧致而姣好的曲线。
随着编钟的金声玉振,宴会气氛逐渐进入高潮。厮打声、叫嚣声、咀嚼声不绝于耳,此处已经沦为一片饿鬼的天堂。有的食客为了争抢食物大打出手,即使头破血流也毫不在意;有的食客只顾以惊人的速度狼吞虎咽,而侍者少女们也不时地端上来一盘盘更加精美的食物;在更远处的几个人正大口啃咬着不知名动物的尸体,我看不真切,但是他们的嘴里似乎开始长出一些獠牙,背部佝偻起来似山羊一般,有两个人竟发出了如同婴孩一样的啼哭声。某个食客甚至满脸淫笑地摸向身后那名侍者少女,一只粗短的手慢慢撩开她的长袍下摆。我没有看清里面究竟是什么,但我敢肯定的是那绝对不是什么白皙细腻的髀肉,因为那个男人在一瞬间发起抖来,怪叫一声后仰倒在地上,仿佛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旁边的食客们脸上堆满了克伐怨欲,根本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倒下去的男子,而那些少女们只是默不作声地亭亭立着,用她们面具下那对看不见的双眼静静盯着这混乱场面。那位宴会的组织者丝毫没有动筷,仅仅用一种轻蔑到厌倦的疲惫神情睥睨着玉盘中的一切。而伴随着拳争脚斗混战的场面出现,他的双眼中闪烁着微妙而满足的光芒。
“诸位,诸位,请稍安勿躁!接下来,才是在下想请各位品尝的,那不属于人世间的真正美味。”宴会主人起身微微示意,便有少女莲步上前,欠腰点燃了长桌中间摆放的青铜古鼎内的墨绿色物质,一股奇香顿时四处飘散开,像是混合着松针上的晨露、骄阳下的山岩与暮色里的干草的味道。所有宾客显出一副昏昏欲睡、酒足饭饱的惬意神请,我也立盹行眠,开始从桌边滑落下去。耳畔响起隆隆的噪声,像是某些巨大的东西从地底升上来似的,与此同时整个地面开始猛烈地抖动,一股腐烂的恶臭开始袭来。那些一直信步在旁的女孩子们踏在石砖上的脚步声越来越重,似乎体重在一瞬间陡然增大。黑暗降临了。
(三)三牲五鼎
当我清醒之后,看到各位食客仍全部列坐在长桌两侧,呆滞的目光逐渐聚焦。我环首四顾,发现正身处一处任何传说中都不敢提到的古旧神殿里,四周满是爬满浮雕的参天石柱,向上延伸到高不见顶的黑暗中。有扑棱棱的声响从头顶传来,众人抬头望去,那些石柱上的部分雕刻竟然展开翅膀,倒立着从柱子上爬至地表,很难说是石雕活了,还是这些诡异的生物长得与石头太像了。我战栗地盯着它们的动作,陈旧的记忆开始苏醒——我曾在某些残卷中看到过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神话,其中提到了这些邪神的仆从,无魇之鸟。它们侍奉于古老深渊里的魔神,四处搜集、蛊惑并同化那些饥渴的灵魂,供奉给祂细细品味。它们的头部仅有着巨大而弯曲的喙部,布满鳞片的有力前肢与瘦骨嶙峋的反弓后爪,两对岩石质感、微微泛出绛红色的羽翼折起收在它们身后。在如同黑曜石一般质地的鸟喙上杂乱地镶嵌着一堆血色的眼球,这些眼球同时混乱地看向四面八方,却又好似齐刷刷地盯着我。我被这番景象吓到肝胆俱裂,不由得紧紧屏住呼吸,而那些巨鸟只是恶狠狠地凝视着我们,我很确信它们此时又变回了那些逼真的雕像。
突然,粗犷的撕扯与摩擦声自地面之下响起,回荡在四面八方,竟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用力磨着什么。与此同时,一个狡猾而尖细的声音急迫地在我耳边低语:“吃吧,吃吧。你可知晓,任何山珍海味都比不上这里的一丁肉沫?你可知晓,臣服于欲望之本源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你可知晓,祂早已饥渴难耐,等候多时?”我愣愣地望向前方,在无魇鸟群的身后,堆砌着一片小山般的肉堆。左前方的两个人被这番景象吓到连连后退,而那些无魇之鸟一哄而上,顿时传出凄厉无比的惨叫声。我不敢动弹,却不由自主地开始吞咽口水,那堆肉山竟飘出奇异的香气,令我逐渐陷入到一种淡淡的欣喜之中。我看向我的朋友,他的神情由最初的惊骇,逐渐变得麻木,最后竟转为一种疯狂的渴望——我没有理会他的古怪神色,因为当我摸到我的脸颊时,发现我的嘴角也开始上扬出诡异的弧度。我的眼中只剩下了那些红白相间、有着暗色外皮的羊排。原来千百年来人类关于食物的做法竟是错误的,任何的烹饪与烘烤即是对食材的亵渎。我第一次发现,这些生羊排竟是如此的肥美,那原始而强烈的鲜血味道在我的味蕾上舞蹈。那些血水滴到我的皮肤上时令我刺痛无比,我开始用力抓挠着,而这混合的疼痛之感却更令我着迷。身边其他人的嚎叫声敲击着我的耳鼓,但我已毫不在意,因为那刺耳的磨牙声逐渐掩盖了一切其他声响,将我淹没其中。我不在乎吃到嘴里的是骨头还是肉,只是疯狂重复着咀嚼的动作。此时此刻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占据了我的肉身——那就是永无止境地啃咬与吸食,攫取着这现世之外的美妙诱惑。
忽然间整个大殿开始化为碎片崩塌,四下里只听得杂乱的扑扇翅膀的声音,那些无魇之鸟纷纷遁于阴影之内。我的心脏紧紧地挤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捏住。一股压抑与窒息的气息扼住我的咽喉,仿佛有什么恐怖的渎神之物在看不见的地方伺机窥视,蠢蠢欲动。我高呼着不要,拼命向前扑倒在面前那堆羊肉上。在最后的最后,我惊诧地瞥见了大殿之下所蛰伏的,那片毛烘烘的黑暗。
(四)沉睡的饕餮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要入梦。所有的石柱与肉山皆已不见踪迹,只有空气中仍弥漫着刺鼻的铁锈味。四下里噤若寒蝉,鸦默雀静,那些食客似乎都醉倒了,一个个东倒西歪地歪斜在椅子上。宴会的主人已无迹可寻,而那些侍者少女们更是踪影全无。我的那位朋友,脸上依旧充斥着那股疯癫而狂喜的神色。我稍稍欠身,胃中立时一阵翻涌,只道是昏迷之前吃下了过多的食物,当下只感到一股残酷的快意。我试图扶着椅背起身,双腿一下子脱力,令将我跌倒在地上。我下意识地低头,却看到了一幅让我天旋地转、血液凝固的恐怖魔景——在那些刻着不知名纹路的粗糙石砖上,渗出一大片殷红的液体,而其中更是有些深深嵌入地面的、像是某些鸟类的硕大抓痕。周围的温度一下子降得极低,原来这大殿之中,冷掉的并非只有桌上的佳肴。我根本不敢细想刚刚吃下去的究竟是些什么,只顾着仓皇踉跄地向外逃去。恍惚间我似乎听见了回荡在走廊深处那来自的宅邸主人的、大欲得偿的狂笑。
我不敢回家,只能每天过着东躲西藏的日子。在接下来的许多天里,我食不甘味,寝难安席。我吃过垃圾堆中发白的腐肉,亦饮过下水道里污浊的浑水。可是不论我将什么食物放入嘴中,却根本品尝不出任何味道——我的味觉竟失灵到如此的地步。而我的身体也开始一些畸变,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迟钝不堪——即使手肘被锋利的树枝划出了口子,我也才在抬手时发现手掌根部那些干涸的锈红。我逐渐变得目不见物、耳不闻声。我无法入眠,只有被无边的疲惫与饥饿所支配。是的,这么多天的流浪中,我不曾进食与合眼,但如同遭受到诅咒一般,连死亡也不肯眷顾我这可怜之人。我甚至使出浑身解数偷到了一些镇静剂,却发现注射之后,我在梦境里永远只能面对着那些清晰而令人憎恶的浮雕——那正是盘踞在大殿石柱上、无魇之鸟的形象。而那位神秘的贵族,则永远领着那群从不曾说话的长袍少女,端坐在梦里那阴暗角落的长桌后,慢条斯理地用一方幽蓝的布帕擦拭着嘴角,静静地凝视着我的丑态。
此刻我最想做的,便是回到那古老的黑色神殿中,在那些巨鸟无声的注视下,伴随着地底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尖利抓挠与磨牙声,不停地吞咽那些可口多汁的羊排。只有这样,我躁动的灵魂才能得到短暂的安息;只有这样,那狂暴的魔神才会满足于我奉上的一切——布满血丝的双眼、流淌着血水的嘴角与伤痕累累的肉体,以及那饱受折磨、腐朽发臭的堕落灵魂。我可悲地意识到,我再也回不到那个温暖明媚的世界中了,我的灵魂早已被永久地囚禁在这血腥而幽暗的可怖深渊里。那沉睡已久的、真正的饕餮,此刻正已苏醒,贪婪地品尝着那只属于他自己的,鲜美无比的晚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