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和堂哥通电话时,我的眼前依旧不停的闪现着一个人背影,长长的、辫梢直垂到腰下,偶一回头,对我笑得温柔的女孩。
结束通话之前,我还是以那句问话结尾:“华姐有消息吗?”
“没有,”堂哥一直都是这样的回答。
这句话,堂哥说过的他已经厌烦了,我却是不能够不提。
但是,堂哥有一回声音哽咽着对我说,他仍然期待着有人能这样问他。
他怕自己忘记了,也怕大家忘记了华姐。
华姐,是我堂姐,是堂哥的亲妹妹,名字里有一个华字,所以我一直是叫她华姐。
现在,华姐已经离家出走十年了,十年来音信全无。
其实在我们心底,谁也没有真正把华姐忘记过。
放下手机,窗子外面的阳光正好,春风拂过柔软的轻纱窗帘,顽皮的探头进来,再出去,出去再进来,乐此不疲。
我盯着拂动的窗帘,心情沉沉的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很不舒服。
华姐离开家的那一天,不知道是不是也是这么晴朗的一个天气,风大不大?
可是,我知道,她那时心里必定是狂风大作,暴雨瓢泼。
大伯家有两个孩子,华姐在大伯家里最小的,不仅因为是最小的孩子,也因为是家里唯一的女孩,所以,从小深受大伯和大伯娘的宠爱。
我没有见过小时候的华姐受过委屈,我以及身边的小伙伴们都或多或少的挨过家长的骂或是打,但是华姐没有,不全是因为华姐比我们大,我就不知道,而是大伯和大伯娘真的舍不得。
我家和大伯家住的是前后院,我爸爸妈妈都在上班,他们上班之前,就把我送到大伯家,拜托大伯娘带着我。
但是大多时候,都是华姐在带着我玩。我记忆最深刻的就是她的长长的辫子,有时候会垂到身前,辫梢就被她拿来痒我,让我笑个不停。
同是身为女孩子,我的头发从来没有超过肩膀,华姐的头发则是一直留了起来,长长的直垂到腰下。
那头浓密的,又黑又直的长发,每天都有大伯娘给华姐打理,经常是梳成两根麻花辫,在脑后荡啊荡的,我一直都很羡慕。
妈妈上班从来顾不上我,我的头发很多时候是爸爸给梳的,麻花辫他是不会编的,就是扎个马尾出来,也蓬松的好像我已经在床上打过几个滚了。
童年的回忆总是充满欢乐,不知不觉中我们渐渐长大。
华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受宠了呢?我想是在她初中考试成绩出来以后。
她的成绩不好,我印象里她的分数很低,但是不记得她是多少分了。
后来华姐还很平静的告诉我,因为她中考成绩差,她是第一次被大伯骂,大伯不止骂她,也骂大伯娘,看见大伯娘给华姐梳头,还来了一句,“你还给她梳啥头,你还伺候她干啥?”
所以,华姐和我说这话的时候,她已经变成了短头发,齐耳的短发,华姐说,剪掉头发的那一刻,她哭了!
我心底一直一直都羡慕的长辫子,没有了,从此华姐的头发再没有留长过。
而我那个时候留起了长发,头发刚刚过了肩膀。
我还在读高一的时候,华姐结婚了,是她自己选的恋人。
姐夫没有父母,所以华姐结婚的时候,没有房子,什么也没有。
华姐结婚五、六年的时候,有了属于自己的房子,买在离我家和大伯家不算太远的地方,在只隔了一条马路的一个胡同里面一点。
我去过她家,房子不大,两间房带了一个小小的院子,这个院子小,不能再养小鸡和兔子。
之前她租房子住的时候,我也去过,那个院子大,华姐养了一群小鸡,还有几只毛绒绒的兔子,她下了班总要去地里割草喂它们,我还和她去过一回。
有几回,我看着她微微单薄的背影,总是把目光放在她的短头发上,然后克制不住自己一直一直想着她的长长的辫子,有时候编成一个,粗粗的垂在脑后,有时候编成两个,轻轻盈盈的像飞过的燕子,现在,那只燕子没了轻盈,少了欢乐。
记得华姐结婚的时候,我上学并没有去参加婚礼,妈妈回来莫名其妙的感叹了一句,结婚了以后就要遭罪了。
那时我真是不懂,单纯误以为结婚对女孩而言不是一件好事情。
其实没有嫁给一个好男人,才是一个女人一生最大的“遭罪”呵。
后来,华姐投资开店,又卖掉了那两间房子,再后来因为拆迁,我家和大伯家也离得远了,华姐的事情,我就不是很知道了。
我高中毕业之后又去外地上学,结婚之后更是来到了离家千里之外的地方。
就在自己的生活也焦头烂额、一地鸡毛的时候,听说华姐离婚了。
华姐的老公出轨了,在外面养了一个小三,华姐用剪刀刺伤了那个人,还被判了刑。
我很震惊,华姐一向温柔善良,她到底是怎样的悲愤交加,才会变成我完全陌生的样子?
最后,听说华姐什么也没有的回到了大伯家,听说,大伯又对华姐说了难听的话。
有一天,华姐就一声不响的走了,走之前谁也没有告诉,走之后再也没有来过信。
华姐走后,堂哥把电话打到我这里,堂哥和我一样,也是在离老家几千里之外的地方成家、工作,他说……他说了太多,最后哽咽不能言,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一个男人也会哭的稀里哗啦的。
华姐最艰难的时候,我们没有一人在她身边,只有大伯娘一人,大伯娘却一生没有反抗过大伯。
有时候我常常会想,孩子对于父母而言,到底是什么呢?是夸耀、炫耀的本钱吗?有出息了是自己的孩子,没有出人头地的,犯过错误的孩子就可以任意谩骂放弃了吗?
如果连父母也不能、也不肯做孩子最后停靠的港湾,孩子的心得伤成什么样子?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我妈妈做了一件让我惊讶的事情。
她悄悄请了一个所谓“通仙”的人给华姐算算,那个人说,华姐现在挺好的,她是自己不愿意回来,因为有一个男人,她一点儿也不想见,见人家说的这样靠谱,我妈妈就对此深信不疑。
偶尔就把这话拿出来给我们讲一回,然后,她就安心了。
其实,我不相信那个什么通神的人有那么大的本事,一定是妈妈在谈话之中泄露了华姐的信息。
但是,我宁愿妈妈说的都是真的,华姐只是因为被大伯伤了心,所以才一直不回来。
华姐一定在这世上的某一处,生活安好,有阳光照耀,暖而不烈,有风吹过,柔而不冷。
她也许现在还是短头发,也许又留起了长发,自己已经会梳辫子了,当她每一走起路来,辫梢就会轻盈的晃动。
她的身边,也许会有一个人,能懂得她的温柔,能守护着她的善良。
她也许现在正坐在窗边,也许会感受到了我们在思念她,她恰好也想起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