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言文原文
是后归家,无夕而不梦焉。一夕,见架上玉箫,索女吹之。女为吹《落梅风》数阕,音调浏亮,响彻云际。一夕,女于灯下绣红罗鞋。生剔灯,误落灯花于上,遂成油晕。一夕,女以紫金碧甸指环赠生,生解水晶双鱼扇坠酬之。既觉,则指环宛然在手,视扇坠则无有矣。生大以为奇,遂效元稹体赋《会真诗》三十韵,以记其事。诗曰:"有美闺房秀,天人谪降来。风流元有种,慧黠更多才。碾玉成仙骨,调脂作艳腮。腰肢风外柳,标格雪中梅。合置千金屋,宜登七宝台。娇姿应自许,妙质孰能陪。小小乘油壁,真真醉彩灰。轻尘生洛浦,远道接天台。放燕帘高卷,迎人户半开。菖蒲难见面,豆蔻易含胎。不待金屏射,何劳玉手栽。偷香浑似贾,待月又如崔。箫许秦宫夺,琴从卓氏猜。莺声传缥缈,烛影照徘徊。窗薄涵鱼鱿,炉深喷麝煤。眉横青岫远,鬓蝉绿云堆。钗玉轻轻制,衫罗窄窄裁。文鸳游浩荡,瑞凤舞毰毸。恨积鲛鲛帕,欢传琥珀杯。孤眠怜月姊,多忌笑河魁。化蝶能通梦,游蜂浪作媒。雕阑行共倚,绣褥坐相猥。啖蔗逢佳境,留环得异财。绿阴莺并宿,紫气剑双埋。良夜难虚度,芳心未肯摧。残妆犹在臂,别泪已凝腮。漏滴何须促,钟音且莫催。峡山行雨过,岭上看花回。才子能知尔,愚夫可语哉。多生曾种福,亲得到天台。"诗讫,好事者多传诵之。
明岁,复往收租,再过其处,则肆翁甚喜,延之人内。生不知其意,逡巡辞避。坐定,翁以诚告之,曰:"老拙惟一女,未曾适人。去岁,君子于此饮酒,偶有所睹,不能定情,因遂染疾,长眠独语,如醉如痴,饵药无效。昨夕忽语曰:'明日郎君至矣,宜往候之。'初以为妄,固未之信。今君子果涉吾地,是天假其灵,而赐之便也。"因问生婚娶未曾,又问其阀阅氏族,大喜。肆翁即握生手,人于内室,至女子所居轩下,门窗户闼,则皆梦中所历也。草木台沼,器用什物,又皆梦中所见也。女闻生至,盛妆而出。衣服之丽,簪珥之华,又皆梦中所识也。女言:"去岁自君去后,思念切至。每夜梦中与君相会,不知何故?"生曰:"吾梦亦如之耳。"女历叙吹箫之曲,绣鞋之事,无不吻合者。又出水晶双鱼扇坠示生,生亦举紫金碧甸指环,两相表订以证之,彼此大惊,以为神契。遂与生为夫妇,同居偕老。《剪灯新话》名《渭塘奇遇传》。
无缘者,真亦成梦;有缘者,梦亦成真。
白话文翻译
从那以后王生回到家里，没有一天晚上不做梦的。一天晚上，他看见架子上的玉箫，就请求女子吹奏。女子为他吹奏了好几阕《落梅风》，音调清脆响亮，声音响彻云霄。又一天晚上，女子在灯下绣红色的罗鞋。王生剔灯芯时，不小心把灯花落在了鞋上，于是形成了油晕。还有一天晚上，女子把一枚紫金碧甸指环赠送给王生，王生解下水晶双鱼扇坠作为回赠。王生醒来后，指环还清晰地在自己手里，再看那扇坠却不见了。王生觉得非常奇异，于是效仿元稹的体裁创作了三十韵的《会真诗》，用来记录这件事。诗中说：“有一位深闺中的秀美女子，像是天上的仙人被贬谪到人间。风流原本是天生的，聪慧狡黠又富有才华。像碾过的美玉一样有成仙的风骨，调匀脂粉涂抹出艳丽的腮帮。腰肢像风中的杨柳，风度品格像雪中的寒梅。应该为她置办千金的屋宅，适宜让她登上七宝的高台。娇美的姿容理应自我期许，美妙的资质谁能相配。像苏小小一样乘坐油壁车，像杜真真一样沉醉在粉彩之中。像洛水之滨的洛神扬起轻尘，像天台之路那样遥远难寻。高卷起画着燕子的帘幕，半开着门迎接心上人。像菖蒲一样难以相见，像豆蔻花一样情窦初开。不用像金屏选婿那样射箭，哪里用得着费心栽培。像贾充之女韩寿偷香那样深情，像崔莺莺待月西厢那样痴心。像秦穆公女儿弄玉吹箫引得凤凰来，像卓文君听琴而心动猜测。黄莺的叫声传来缥缈动人，蜡烛的光影照着徘徊的身影。窗户纸薄得像鱼鱿一样透明，香炉深处喷吐着麝香的烟煤。眉毛像远处的青山横卧，鬓发像堆叠的绿云。玉钗制作得精巧轻便，罗衫裁剪得窄窄合身。像鸳鸯在广阔的水面上游弋，像祥瑞的凤凰在自在起舞。把遗憾和愁绪寄托在鲛绡手帕上，在琥珀酒杯中传递着欢乐。孤单入眠时怜惜月中嫦娥，多愁善忌时笑那凶神河魁。像庄子化蝶一样能在梦中相通，像游蜂浪蝶一样徒然做媒。一起倚靠在雕花栏杆上，同坐在绣褥上亲昵相依。像吃甘蔗一样渐入佳境，留下指环得到了奇异的信物。在绿阴下黄莺成对栖息，像紫气环绕的双剑一起埋葬。美好的夜晚难以虚度，芳心始终不肯被摧折。手臂上还残留着她的脂粉，离别时的泪水已凝结在腮边。更漏的水滴何必急促，钟声暂且不要催逼。像楚王在巫山行雨之后，像刘晨阮肇从岭上看花归来。只有才子能理解你，愚笨的人怎么能说得通呢？前世多修福分，才能亲身到达天台仙境。”诗作完成后，喜欢多事的人大多传朗读诵它。
第二年，王生又去收取租税，再次经过那个地方，店铺的主人非常高兴，邀请他进入内室。王生不知道他的用意，迟疑着推辞躲避。坐定之后，老翁诚恳地告诉他说：“我只有一个女儿，还没有嫁人。去年，您在这里饮酒，女儿偶然看到您，就心神不定，因此得了病，长时间昏睡自言自语，像醉了痴了一样，吃药也没有效果。昨天晚上她忽然说：‘明天郎君就要到了，应该去等候他。’我起初以为是虚妄的话，本来就不相信。现在您果然来到了我们这里，这是上天借助她的灵验，赐给我们的便利啊。”于是老翁问王生有没有娶妻，又问他的家世门第，非常高兴。店铺主人就拉着王生的手，进入内室，到了女子居住的轩房下，门窗房室，都是王生梦中经历过的。草木池塘，器具杂物，也都是王生梦中见到过的。女子听说王生来了，盛装打扮出来。衣服的华丽，发簪耳环的精美，又都是王生梦中认识的。女子说：“去年自从您离开后，我思念得非常深切。每天晚上都在梦中和您相会，不知道是什么缘故？”王生说：“我做的梦也是这样的啊。”女子一一叙述梦中吹箫的曲子、绣鞋的事情，没有一件不吻合的。她又拿出水晶双鱼扇坠给王生看，王生也举起紫金碧甸指环，两人互相拿出信物来验证，彼此都非常吃惊，认为是神灵的契合。于是女子就和王生结为夫妻，共同生活直到年老。《剪灯新话》里把这个故事命名为《渭塘奇遇传》。
没有缘分的人，真实的事情也会变成一场梦；有缘分的人，梦中的事情也能变成现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