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年冬天,母亲打电话来说,老屋院子里的柿子树倒了。
那棵树是爷爷年轻时种下的,算起来有六十多年了。树干粗得两个小孩合抱不住,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每年秋天,柿子熟透的时候,母亲会用长竹竿一个一个地夹下来,放在窗台上晾着,等它们变得软糯香甜。
我赶回去的时候,树已经被锯成了几段,横躺在院子里。树心是空的,蚂蚁在里面筑了窝,密密麻麻地爬着。母亲背过身去,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说:“去年还结了好多柿子呢,今年春天就不怎么发芽了。”
父亲请了村里的木匠来,想把树干做成一张小桌子。木匠看了看,摇摇头说:“心都空了,做不了什么好东西。”最后,那些木头被劈成了柴,码在厨房后面的墙角。
我蹲下来看那截树桩。年轮一圈一圈的,有些地方宽,有些地方窄,记录着每一年的雨水和阳光。最外面的几圈薄薄的,颜色发暗,像是耗尽了力气。旁边有几根细小的根须,还埋在土里,似乎想在最后一刻抓住些什么。
母亲让我把树桩上的一个枝杈锯下来带走。那枝杈弯弯曲曲的,像一个人攥紧又松开的拳头。我用砂纸把它打磨光滑,放在书桌上。朋友来家里看到了,问我这是什么,有没有收藏价值。我说没有,就是老家院子里的一截树枝。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带回城里后,那截树枝被我随手搁在书桌上,起初并没在意。直到有天深夜写稿子写到很累,抬起头,台灯的光正好打在树枝上。那些扭曲的纹路忽然想起了爷爷的手。他晚年得了风湿,手指关节肿大变形,也是这般弯曲着。冬天,他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把手搭在膝盖上,一坐就是一下午。柿子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
我那时还小,不懂他为什么能坐那么久。现在想来,他大概是在等柿子成熟吧。爷爷是在深秋走的,那年柿子结得特别多,满树橙红,像挂了一树的灯笼。母亲说,他走之前还念叨着,今年的柿子甜。
那截树枝现在还在我的书桌上。它不值钱,也不算好看,甚至有点丑。可每次看到它,我就会想起那个院子,想起爷爷坐在树下的样子,想起秋天满树的柿子,想起母亲用竹竿夹柿子时的笑容。这些画面连在一起,串成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秋天。
如今老屋空了大半,母亲也不再每年秋天夹柿子了。只是路过水果摊时,看见橙红的柿子堆成小山,我总会停一停。
情这东西,说不上来。它就在那截丑丑的树枝上,在老屋墙角的柴堆里,在母亲背过身去的那个瞬间。树倒了,根还在土里;人走了,情还在心里。它提醒着我们从哪里来,又为何会疼。
(素材来源于抖音账号@懿德叙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