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216(静心而论2185):
中国历史上比较早期的才女(四)——庄姜
庄姜(?—公元前690年),春秋时期齐庄公嫡女,生于齐国都城营丘(今山东临淄一带),后嫁卫国国君卫庄公为夫人,是中国文学史上极具争议的“首位女诗人”;其出嫁时的盛景被载入《诗经·卫风·硕人》,诗中“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一句,凝练出古典美人的传神特质,自此成为后世描摹女性容貌的经典范式;相传《燕燕》《终风》等五篇收录于《诗经》的诗作皆出自其手,宋代理学家朱熹首次在学术层面明确了这些作品的著作权归属;她的一生,是倾世才情与坎坷命运交织缠绕的春秋贵族女性传奇。

在春秋时期卫地邶风的悠悠吟唱里,一曲《燕燕》穿越三千年岁月烟尘,让齐国公主庄姜的名字,成为中国女性文学源头处一个充满争议却又无法绕开的文化符号。她的贵族身份、存疑的诗作归属与历代评价,层层叠叠交织成一幅“历史—文学”的双面镜像,既映照着春秋时期贵族女性身不由己的真实命运,也暗藏着后世文人对女性书写的建构、规训与重塑。
庄姜的名字,本身就带着鲜明的时代烙印。她出身齐国公室,姓姜,名讳在现存史书中早已湮没无迹,“庄姜”二字,是后世史家取其丈夫卫庄公的谥号“庄”,与父姓“姜”拼合而成的称谓。这一命名方式,是男权社会对女性身份的典型定义——个体之名被夫权与父权的双重标签彻底覆盖,不见丝毫自我的印记。
约公元前8世纪中叶,正值西周礼乐制度渐趋瓦解、诸侯国地缘博弈日趋激烈的春秋初年,这位齐国公主踏上了远嫁卫国的路途。彼时的齐国,凭借渔盐之利国力强盛,是周王朝东部举足轻重的大国;卫国则地处中原腹地,扼守南北交通要冲,战略地位不可替代。这场看似风光的跨国婚姻,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两情相悦,而是一场承载着政治使命的联姻,肩负着缓冲齐、卫两国地缘矛盾,巩固双方同盟关系的重任。
身披华美的齐国嫁衣,踏入卫国朝堂的庄姜,无疑是那个时代名副其实的“白富美”。《诗经·卫风·硕人》曾这样细致描摹她的容颜与仪态:“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这段文字堪称中国文学史上最早的美人赋,让庄姜的美貌定格为千古流传的经典。可再惊艳的容颜,也没能为她换来安稳顺遂的命运。
嫁入卫国后宫后,庄姜始终未能诞下子嗣。在“母以子贵”的宗法社会里,这一缺憾成了她一生悲剧的开端。卫庄公很快移情别恋,宠幸妾室,后者接连诞下州吁等子嗣。失宠的庄姜,只能在幽深冷寂的宫闱里,看着夫君的冷落、后宫的明争暗斗,一步步沦为权力棋局里无足轻重的旁观者。
让庄姜真正名垂青史的,是那首被后世誉为“万古离别之祖”的《燕燕》:“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全诗共四章,二十四句,以春日里翩飞的燕子起兴,描摹送别故人的场景。那“瞻望弗及,泣涕如雨”的画面,将送别时的不舍与怅惘写得入骨三分,寥寥数字,便勾勒出一种含蓄深沉、余韵悠长的离别之美。
关于这首诗的作者,最早的明确记载来自《毛诗序》:“《燕燕》,卫庄姜送归妾也。”它直言庄姜是诗的创作者,送别对象是卫庄公的另一位夫人戴妫——戴妫生子桓公后,因宫廷内乱被迫返回故国陈国,庄姜亲自送别,满心悲戚化作笔下诗句。到了南宋,理学家朱熹在《诗集传》中沿用并强化了这一说法,他盛赞此诗“其辞深婉,其情笃至”,将其纳入“发乎情,止乎礼义”的理学诗教体系。正是从宋代开始,“庄姜作《燕燕》”的说法被逐渐固化,这首诗也被冠上“万古离别之祖”的美誉,庄姜的“第一位女诗人”身份,随之被后世广泛认可。
但在现代学界,这场“署名之争”却有了截然不同的结论。多数学者认为,《诗经》的大部分篇目,是先秦时期各地流传的民歌民谣,经由官方乐官采集、整理、加工而成,属于集体创作、口头传承的产物,很难将其明确归为某一个人的作品。庄姜之所以被认定为《燕燕》的作者,更多是后世文人的“附会”——她的贵族身份、悲凉的婚姻际遇,与诗中深沉的哀怨情感高度契合,恰好为这首无名诗作,提供了一个极具故事性的作者形象。
于是,庄姜的形象发生了微妙的转变:她不再是一个真实可考的“版权所有者”,而是成了一个承载着先秦女性细腻情感的文化符号。而庄姜能被后世推为“中国第一位女诗人”,背后藏着一套清晰的逻辑链条,这其中既有文献断层的无奈,也有后世思想的刻意选择。
一方面,先秦时期的女性私人写作,几乎是一片空白。在“男子主外,女子主内”的社会格局下,女性的文字创作极少被官方史料记载,流传下来的诗作更是凤毛麟角。《毛诗序》作为最早解读《诗经》的权威文献,明确将《燕燕》归于庄姜名下,这让她在“文献稀缺”的前提下,天然占据了“第一位女诗人”的席位。
另一方面,宋代理学的兴起,为庄姜的“追认”添上了关键一笔。朱熹等理学家需要树立一个“妇德与文才兼备”的女性典范,而庄姜恰好完美契合这一标准:她出身贵族,恪守妇道,即便婚姻不幸,也未曾有过逾矩之举;她的诗作,情感真挚却不泛滥,哀怨却不偏激,完全符合“温柔敦厚”的诗教传统。于是,在理学话语体系的加持下,庄姜的形象被不断放大,成为“女子无才便是德”之外,一个难得的“德才兼备”的女性范本。
而《燕燕》中“目送远影,泣涕如雨”的意象,更是成了后世送别诗的经典“原型”。从汉唐王维“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的怅惘,到宋词柳永“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的凄清,再到清代纳兰性德“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的叹惋,无数文人都在化用这一动人场景,庄姜的名字,也随着这些诗句的代代流传,深深烙印在文学史上。
其实,历史上真实的庄姜,命运远比文学作品里的形象更显沉重。据《左传》记载,卫庄公死后,其子州吁发动叛乱,弑杀桓公,卫国陷入内乱。作为先君夫人,庄姜身处政治漩涡的中心,却毫无实权,只能眼睁睁看着家国动荡、骨肉相残,最终在无尽的孤独与落寞中守寡终老。她的一生,是春秋时期贵族女性的缩影:看似锦衣玉食、尊荣无限,实则身不由己,一生都被裹挟在政治联姻与宗法制度的沉重枷锁里。
但在文学的再造中,庄姜的形象却被赋予了更多浪漫色彩。自朱熹之后,明清时期的闺秀诗坛,更是将庄姜奉为“女性写作的祖奶奶”。彼时的女性文人,在男性主导的文学世界里,迫切需要为自己的写作争取合法性。而庄姜的存在,恰好证明了“女子有才”古已有之——她的贵族身份、理学认可的“妇德”,都让女性写作有了可以依托的历史依据。清代女诗人袁机、徐灿等,都曾写下追和《燕燕》的诗作,她们以“追和古人”的方式,构建起一条属于女性的文学传承脉络。
到了现代,女性主义视角的介入,让庄姜的形象有了新的解读维度。学者们发现,庄姜其实是一个“被代言”的典型:男性批评家们借她的口吻,写下符合礼教规范的离别诗,将女性的情感牢牢框定在“温柔敦厚”的框架里。她的哀怨,不能是对男权社会的反抗,只能是对命运的顺从;她的才情,不能是自我价值的彰显,只能是妇德的点缀。从这个角度看,庄姜的“成名”,其实也是一场女性声音的被遮蔽。
如今要更全面地理解庄姜,还可以从三个维度深挖:
一是与许穆夫人的比较。作为与庄姜同时代的女性,许穆夫人是卫国公主,也是有史可考的第一位爱国女诗人,其诗作《载驰》,直接抒发了对家国命运的担忧,充满了政治担当与家国情怀。将两人并置可见:同样是贵族女性,同样与《诗经》结缘,庄姜的书写聚焦于私人情感的离愁别绪,许穆夫人的文字则指向家国大义,这恰好折射出春秋时期女性书写的两种可能——“闺怨”与“家国”的分野。
二是考古考据的补充。目前,齐国故城(今山东临淄)与卫国故城(今河南淇县)出土的春秋铜器铭文中,尚未发现与庄姜直接相关的自述文字。这意味着,关于她的生平与创作,仍缺乏一手的实物证据,“庄姜作《燕燕》”的说法,依旧停留在文献推论的层面。未来的考古发现,或许会为我们揭开更真实的庄姜。
三是文本的互文细读。《燕燕》出自《邶风》,若将其与《邶风》中的《击鼓》《凯风》放在一起解读,会发现“飞鸟—涕泣—远送”的意象群,在邶地诗歌中反复出现。这既反映了邶地的地域文化特色,也说明《燕燕》的情感表达,并非庄姜一人的独有体验,而是先秦时期人们共通的情感共鸣。
至于庄姜是不是“中国第一位女诗人”?答案取决于我们如何定义“作者”——是将其视为历史真实的创作者,还是文学建构的文化符号。但无论答案如何,自宋代开始,庄姜就已成为“贵族女性写作”的源头符号。她的一生,是春秋时期女性命运的缩影;她的“成名”,是后世思想与文学传统共同作用的结果。而那首《燕燕》,早已超越了作者归属的争议,化作一缕穿越千年的清风,吹动着后世无数文人的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