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与南宋对峙的金朝,虽是女真政权,可作诗的绝大多数是汉人,和南宋的读书人无异,也有伤春悲秋的惆怅和桃花杏花的小情调。另外,北方原野山川的粗粝、在异族统治下对故国的怀念,使其诗歌风格更沉郁、苍凉。
录20首小诗(七绝),看金朝诗歌的风采。
1,赵秉文·春游
无数飞花送小舟,
蜻蜓款立钓丝头。
一溪春水关何事?
皱作风前万叠愁。
头两句写景,有大有小、有动有静,都围绕一个春字,春游的闲淡自在都在这两句中。但春愁却在后两句中,诗人化用南唐词人冯延巳的“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词意,并加以翻新,技高一筹。
赵秉文,磁州滏阳(今河北磁县)人,金代学者、书法家,曾任礼部尚书,金朝中后期文坛盟主。他的诗学陶渊明,多写景物自然,风格清新简淡。
2,赵秉文·济源四绝(之一)
歌管年年乐太平,
而今钲鼓替欢声。
裴公祠下无穷水,
好乞余波为洗兵。
这首诗感慨金朝由盛而衰,明白晓畅而余韵不绝。
3,李俊民·雨后
春空霭霭莫云低,
飞过山前雨一犁。
明日却寻归去路,
马蹄犹踏落花泥。
写雨后山景,清新明快。诗的前两句实写雨后景象,后两句虚写归程场景,虚实相生,春天的喜悦尽在诗中。
李俊民是唐高祖李渊的后代,年幼时勤于经史百家,金章宗承安年间举进士第一,后弃官教授乡里。金亡后,忽必烈召之不出。他58岁时金亡,之后又活了26年,84岁去世。所以把他归为金代诗人还是元代诗人,说法不一,《雨后》一诗就收录于《元诗别裁集》。
4,王良臣·荞花
荞花冉冉蜜脾香,
禾穗累累鹘眼黄。
一缕晚烟吹不去,
为谁着意防秋霜。
荞花,就是荞麦开的花,白色。历代著名诗人如白居易、温庭筠、苏轼、杨万里、陆游等都写过荞花,但王良臣的这首诗仍能出新意。
5,吴激·题宗之家初序潇湘图·
江南春水碧如酒,
客子往来船是家。
忽见画图疑是梦,
而今鞍马老风沙。
金朝收藏家杨伯渊(字宗之)家有一幅潇湘图,吴激见画,勾起乡思,如今有家不能回,只能在北方的马背风沙中度过残生了。
吴激是金朝文坛开拓者,被元好问称为“国朝第一作手”。他本是宋朝人,老爹是北宋宰相吴栻,老丈人是书画家米芾,他自己也诗词书画兼善。北宋灭亡前,吴激奉命出使金朝,金人慕其文名,硬是扣留不放,命为翰林待制。因此,他的诗多有故国故乡之思。
6,曹之谦·秋夜
寂寂江城夜向阑,
西风吹雁叫云端。
一声远过南楼去,
月满碧天秋水寒。

诗写秋夜江城之景:异乡夜色,西风凄紧,孤雁声声,月光寒、秋水也寒。全诗无一字写人,但诗人眼中的寒秋景象,正显出他的孤寂。
7,邢具瞻·出塞
楼外青山半夕阳,
寒鸦翻墨点林霜。
平沙细草三千里,
一笛西风人断肠。
这首边塞诗景物色彩分明,层次清晰,但景色颇为凄凉,再加上呼啸的西风和幽怨的笛声,构成一幅清冷凄凉的边塞图,透出诗人的感伤。
8,元好古·中秋无月
佳辰无物慰相思,
先赏空吟昨夜诗。
莫怪更深仍坐待,
密云或有暂开时。
期盼的中秋佳节,却没有月亮。他不甘心,深更半夜仍然静坐等待月出。表达诗人的不甘,盼望能扭转逆境、得到理想生活的愿望。
元好古是著名诗人元好问的哥哥,少时聪颖,博闻强记,但20岁时科举不中,后来娶妻又生活不到一起,心情抑郁,其诗多沉郁哀怨之音。40岁时,蒙古南侵,元好古死于乱军之中。
9,王元节·青冢
环佩魂归青冢月,
琵琶声断黑山秋。
汉家多少征西将,
泉下相逢也合羞。
历代咏王昭君的诗数不胜数,但这首诗仍可读:前两句写昭君,形象鲜明、含蓄凄婉;后两句直白,直斥汉朝皇帝之软弱,靠和亲求苟安。
10,刘昂·赠张秦娥(二首选一):
《远山》句好画难成,
柳眼才多总是情。
今日衰颜人不识,
倚炉空听煮茶声。
张秦娥,历史上记载极少,或为歌妓。《中州集》介绍她:能诗,其《远山》为时人传诵,其后流落。刘左司昂赠之以诗,有“远山句好画难成”之句。
张秦娥的原诗《远山》云:
秋水一抹碧,
残霞几缕红。
水穷霞尽处,
隐隐两三峰。
刘昂的赠诗写张秦娥年轻时才貌双全,年老色衰时的凄凉,既回应了张的原诗,又融入了对方和诗人自己的身世之感,据说张秦娥看后给感动得流泪。

11,王若虚·还家(五首之一)
日日他乡恨不归,
归来老泪更沾衣。
伤心何啻辽东鹤,
不但人非物已非。
王若虚在金为官,金亡后不仕,回归故里,却看到家乡破败,百姓流离失所,痛心之极。
诗人每天都想着回家乡,可回到家乡后却心情沉痛,老泪纵横。后两句用典故:《搜神记》里写辽东城门有白鹤飞回,感叹“城郭如故人民非”。辽东鹤所见“人民非”,但毕竟还“城郭如故”,可诗人的家乡却是“不但人非物已非”,他怎能不“老泪沾衣”?
这首诗语言朴实,看似随口说出,却是强烈情感的自然流露,充满国破家亡的凄怆之感。
12,秦略·赵洛道中
柔青初散陇头桑,
村落人家布谷忙。
一段芜菁浑著角,
叶间犹有几花黄。
这是金代为数不多的田园农桑诗,满是桑田间的诗情画意,表达出诗人对田园风光的热爱和对乡村生活的向往。
走在赵洛道上,充满生机的桑田新叶、忙碌春耕的农家场景和盛开的芜菁花,简洁明快,一幅生动的田园画卷,初春时节的田园风光和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秦略,字简夫,陵川人(今山西陵川县),金代重要诗人,留存下来的诗作不多,但每一首都魅力十足,语言质朴而意境深远,在金代诗坛独树一帜。
13,赵元·渡洛口
一脉寒流两岸冰,
断桥无力强支撑。
忘机羡杀沙鸥好,
不省人间有战争。
寒冰断桥,既写景象的凄冷,也表现了诗人对国事的忧虑和对战乱的痛心。后两句羡慕无忧无虑的沙鸥,因为它们不知道人间战乱的残酷。
洛口,在今河南巩义市东南,洛水入黄河处,当时诗人在洛西任主簿。
14,完颜璹·绝句
孟津休道浊于泾,
若遇承平也敢清。
河朔几时桑柘底,
只谈王道不谈兵。
诗的前两句借《诗经·邶风》中“泾以渭浊”的典故,表达对民生疾苦的关注。后两句用农耕(桑柘底)与“谈兵”对比,表达对和平治世的向往。
完颜璹是金世宗的孙子,却深受汉文化影响,喜欢诗词书画,平生诗文甚多,其诗或清新明快、或含蓄悠远,元好问赞为“百年以来,宗室中第一流人也”。
15,段继昌·一溪
一溪流水走青蛇,
春在江边渔父家。
竹外寒梅看欲尽,
清香移入小桃花。
写冰雪消融、早春花开的景象。用花香从梅花上转移到桃花上,来写冬去春来的变化,用意巧妙。
16,雷琯·商歌(十首选一)
灞水河边杨柳春,
柔条折尽为行人。
只愁落日悲笳里,
吹断东风不到秦。
《商歌》即悲痛之歌,源于春秋时晋人宁戚的饭牛歌。金末蒙古军陷凤翔,关中又大旱,大批饥民避兵火逃亡关内,惨不忍睹。结尾句“吹断东风不到秦”,无论东风怎样吹,也无法把难民的声音送回故乡,沉痛之极。

17,房皞·读杜诗(三首选一)
穹礴冥搜枉费功,
天然一语自然工。
况兼诗是穷人物,
好句多生感慨中。
好诗好句多于感慨中来,和欧阳修说诗是“穷而后工”的理念一致。
18,元好问·家山归梦图(三首选一)
游骑北来尘满城,
月明空照汉家营。
卷中正有家山在,
一片伤心画不成。
《家山归梦图》是元好问于河南躲避兵乱时写的一组诗,是题友人李平甫所绘家乡山水图。
北来的敌兵带来满城战火硝烟,月光空照当年汉朝的军营。这一画卷中有诗人思念的故乡,可这伤心,又有谁能把它画出来?思乡之情、时局之叹,凝于短短28字中,极为沉重,难以言表。结尾“一片伤心画不成”,化用唐代高蟾诗句,浑然天成。
元好问是金元之际最有成就的诗人,是宋金对峙时期北方文学的主要代表,被尊为一代文宗,“丧乱诗”尤为有名。他收集金代诗人的作品编辑成《中州集》(金代诗歌总集),收录诗歌2000多首,为我们留下了金代众多诗人的佳作。
19,元好问·风雨停舟图
老木高风作意狂,
青山和雨入微茫。
画图唤起扁舟梦,
一夜江声撼客床。
这也是一首题画诗,风格壮阔中又有些苍凉。
它和其他题画诗不同,不是直接描绘画中的山水,而是把诗人自己也融入画中了。
前两句写画中之景,狂风中摇晃的老树、风雨里模糊的青山,一叶扁舟静静地停在岸边,它们共同构建了画图中的意境。接下来,诗人把自己融入画里,他想起范蠡功成身退、泛舟五胡的传说,仿佛自己也置身于扁舟之上,在江湖飘摇,如同范蠡泛舟太湖。
虚实相生,物我一体,让这首诗的意蕴更加深沉。
20,元好问·长寿山居元夕
微茫灯火共荒村,
黄叶漫山雪拥门。
三十九年何限事,
只留孤影伴黄昏。
金哀宗正大四年(1227年),元好问老母病逝,他丁忧居丧于河南内乡县长寿山。次年(1228年)元夕,他写下这首诗。当时他39岁,6年后,金朝灭亡。
元宵节本应热闹,晚上灯火辉煌。但眼前的荒村,静寂中仅有几点灯火。远看黄叶满山,近看积雪堆门,景象萧条、凄冷。诗人触景生情,心中的郁积喷薄而出:“三十九年何限事”(何限事,即无限事)!三十九年的人生,起伏跌宕,酸甜苦辣,现今独自与黄昏为伴。“黄昏”,既感慨时光飞逝人渐老,也写金朝国势颓败,日薄西山。这首诗风格沉郁悲凉,沧桑之慨、家国之恨,都在“黄昏”中。